《落落空年》鲤

2、第 2 章 那两滴泪珠

　　白茂迪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四年前一次独自旅行，巴塞罗那的巴特约公寓的顶层。

　　随处的波浪，漩涡，木纹，鱼骨，……，整座公寓，静止若活，流动若生。先前几层楼的设计，浓墨重彩的华美，以至于当白茂迪登上顶层，面对着那些迎面扑来的大片纯白，空落安静的长廊，突然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鱼脊般的门洞，层层地在面前打开。

　　就在这时，碎碎的脚步声里，他就这么从走廊的另一端缓缓走来。不管过了多久，茂迪都始终记得初见的那一瞥：淡金色的光束自窗棂漏入，微尘飞舞，他就这么沐着光，披挂着漫天红尘而来，周身都在融融地发光。

　　走近了，只是最寻常的白衬衣而已，松松挽着袖，背个旧包，右肩上还挎了个画夹。白茂迪停住脚，两眼直直望定，这人真像是，由水花托出的海贝上的一颗珠，灵洁温润。白茂迪好似听到耳边有海浪声。

　　真是个好看的男孩，五官精致，眼神清邃，身材秀长，还有那副自顾自恍若未觉，与世隔离的表情。

　　公寓的顶端，那一刻，只他们两人。

　　在天台，白茂迪拿大牛头取景，镜头里再次走进一个人。

　　他放下相机，心念一动，把镜头调准，慢慢变焦，拉近，直到连对方浓长的睫毛都历历在数。

　　他并不四下流连，只是找了个角落，静静站着，抬头望着天空。

　　无波的表情下，深究去，竟有一丝沉郁在流动。忽地低下头去，头发有些长，大半张脸就埋在刘海的阴影里，一张紧抿的唇，形状美好，血色淡然。

　　于是，白茂迪看到，他脸上慢慢地落下透明的什么东西，只是两滴，洒落在空中。

　　他心里突然有根弦颤了一下似的，有些紧生生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巴塞的天说变就变，天际涌来大片墨色，一记闪电撕裂天空，雪也似的，把灰暗了的一切亮了一亮。

　　雷声滚动，黑暗萧然来临。

　　那两滴泪珠，像极一种藤蔓植物，在他心中迅速地生长，在大雨来到之后，突然攀绊满他整个心扉，也在未知的深远处，攀绊满他整个的人生。

　　雨一直下。本来还以为一会儿就该完了。

　　就好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雨中的街道，以为再不会遇到，谁知吃完青口贝加新鲜烧烤蘑菇的晚餐，开车回郊外住处的路上，在浇漓的暴雨中却把被小偷偷得身无分文的他捡回了家。

　　一路上，两人有句没句地交流，一个美国，一个英国，却偏偏这样相遇在巴塞的街头，他笑着自我介绍：“白茂迪。叫我小白就好。”
　　“施颜。”他轻轻地说，又补充道：“施舍的施，颜色的颜。”

　　“你是学画画的？”

　　“你怎么知道？”后视镜里看到他睁大眼睛的样子，居然让他觉得可爱。

　　“一看就是。”茂迪很容易猜到他是学艺术的学生，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他念的是爱丁堡艺术学院。那家世界一流的艺术学府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随意进去。想再多问，却瞥见他脸色微变，似乎不愿多提。

　　其实施颜也不是不惊讶，面前这个俊美不羁的年轻人，就读于美国某著名商校，论年纪比自己还小上三岁，却透着一股与19岁年纪不符的练达。

　　茂迪指指远处的一栋建筑物，回头朝他笑：“我们到了。”

　　施颜看到那幢漂亮的铺着红砖的双层别墅，就他一人住，才意识到，这地方远不是他之前形容的“还够住”而已，以普通人的标准，分明过于奢华了。

　　他打量了一眼雅洁宽敞的客厅，走到沙发那坐下，把背包和画夹放在地上，才觉淋湿了的身子一阵阵发冷。

　　忽然身上一暖，再一看，白茂迪拿了条大浴巾裹住他，口气毋庸置疑的：“先去冲个澡。”施颜呆呆看着手里崭新的浴巾，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浴室，拉上了玻璃门。

　　等他再出来，就见白茂迪四肢放松地倒在沙发里，开着电视，喝着一瓶冰镇的金色百威。茶几中央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翠绿的葱花，嫩黄的煎蛋。

　　茂迪听到脚步声，一回头，眼神不觉被他胶着：那一身藏青色的浴袍裹在他身上，越发衬出肌肤如象牙一般的白腻，优美的脖子上粘着几缕湿发，不住地往下滴水，流过他精巧的锁骨，一路蜿蜒……

　　茂迪心神不由自主的一荡，半天才收回来，笑笑说：“尝尝我的手艺。”

　　“谢谢。”他坐到一边的沙发里，静静地开始吃面。

　　“好吃吗？”

　　“嗯。很好吃。”他抬起头笑了，眼睛那样明亮。

　　这一下，白茂迪心里突然轰地一响，像什么东西在心里瞬间坍塌了般。“呃——”白茂迪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涩，看着他有些苍白瘦削的面孔。“你太瘦……得多吃点……”笑笑又说：“我白少爷可是头回伺候人。”

　　七月的西班牙的早上，放出满空的晴光，白茂迪梳洗完毕，到楼下弄了早餐摆上桌，却怎么也不见他的人影，上楼才发现施颜病了。

　　房里光线昏暗，他仰面陷在枕头里，眉目紧锁，脸色潮红，一脸难受地挣扎着。茂迪赶紧上前一探额，果然触手一片滚烫。

　　那滚烫更好似烙铁一般从他的手，一直烙到他心里去，不由紧张起来：“施颜，你醒醒——”

　　他有点惊慌地轻拍他的脸，刚想下楼打电话，一只冰凉的手覆将上来，紧紧拽住了他的手，无力却不肯松开。

　　白茂迪猛一回头，看到本已意识模糊的施颜此时微微张开了眼，定定地望住他，长长羽睫下似有泪光点点，眼神却散乱而迷惘。

　　他喃喃唤了两声，摇了摇头，又不胜疲倦似的闭上了眼。

　　他声音虽轻，白茂迪却听得清楚明白，那呼唤饱含悲切，叫得却是：“先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