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空年》鲤

1、第 1 章 他一转头，

　　白茂迪再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见到他。

　　一脚刹车，他的暗金色凯宴堪堪停在本埠高级私人会所“本色”大门前。不及其他，将车钥匙往门童怀里一塞，便大声问：“两位霍先生呢？”

　　这时早有领班从大门里跑来，也顾不得寒暄，赶紧把人往贵宾区引，面色凝重：“白少，请跟我来。”

　　刚出电梯，就听外头一片乱声，隐约有女人哭喊，再一看走道里已挤了好些人。众人见了茂迪，忙让出条路来。

　　霍家三少霍俊杰，鼻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一扫平日的害羞斯文，正对着一扇金壁辉煌的欧式大门猛敲，一见了他，如见着救星，赶忙上来拉住：“可来了，快，我二哥把人拖进去了……”

　　茂迪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俊杰刚要置言，这头扑过来一个女孩，身着“本色”的制服，一把拽住他衣袖乱不成声：“求你救救他……”面目并不相熟，必是新来的。

　　其实来的路上他早估着了几分。

　　这霍老二霍英杰，原是本城知名的纨绔，声色犬马欺男霸女，那都是惯弄的。偏他身系富贵，长于权柄，唯一惧怕的父兄，政界精英，诸事繁杂，没几时在家有空理会他。倒是双胞胎弟弟，老三俊杰，天性纯良，胆小安份，好读书不喜交游。

　　他本不惯跟他二哥混在一处，只是今次学成回国，拂不过他二哥一番盛情邀约，勉强跟来“本色”，敷衍见他那些朋友。不料酒过几巡，霍老二看女侍应生得可人，顺手撩拨两下，偏这女孩是新人，不懂迂回只顾推托，立时倒毛发狠，偏要搞她。闹到了外头，女孩的熟人看到，上来制止说情，反被霍老二和手下好一顿羞辱。那人十分不屈，霍老二火了便将人拖进房，还扬言要弄死他。

　　霍俊杰哪里经过这等阵仗，又急又吓，生怕真闹出人命。老二手下那帮人，深知这位二少爷的性子，男女通吃，见色起意，谁敢阻拦。他急切间想起世兄白茂迪就在这附近，忙央他赶了来。

　　白茂迪上前拍门，侧耳一听，不知是这墙壁房门造得太过厚实，还是里边真无了声息，竟一点动静都未泻出。他再不犹豫，端起脚狠狠一踹，房门轰地洞开，房间里亮如雪昼。众人冲到里面，却惊呆了。

　　就见沙发上横着个人，裸背朝天，殷红的血顺着米色的真皮沙发，一直往下淌，把地上的波斯毯染了好大块污迹。

　　霍俊杰见是他家二哥，惊呼了一声，忙上前查看。霍英杰一头一脸的血，早已神智不清，只是哼哼唧唧，众人赶紧围上。

　　茂迪目光四下一扫，见那人蜷在墙角的落地窗帘后边。

　　他走近了，蹲下一瞧，那人光着腿，只有一件被撕破了的白衬衫，在身上半挂着。露出的肌肤上，道道淤伤刺目惊心，手里还紧攥着一个法式银烛台，想必就是伤人的凶器。

　　茂迪将窗帘一掀，那人条件反射般抱住头，紧缩成一团，不能抑制般地抖震起来。

　　“你怎样？”白茂迪试图伸手，刚碰到他的肩，伴着一声嘶吼，银光一闪，烛台照面扣了过来。

　　他白少8岁起就熟习武道，一个小小烛台哪里放在眼中，劈手夺过，扔出老远，同时一记反手，便将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身子控在身下：“别动！别怕！”

　　那人恍若未闻，还企图负隅顽抗，却哪里挣脱得了。他挣着挣着，突然伸长脖子，伏在地上，搜肠刮肺地干呕起来。

　　茂迪忙松了手劲，只扶住他的双肩，就见他死命抠住喉咙，整个人都弓到了地上，边呕边抖，一波比一波厉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一头黑发，海藻般散乱飘荡，发隙间露出的面色惨白如雪，细长的脖颈因为用力而经脉饱涨，隐隐可见殷蓝的血管。

　　先前那女孩本已吓呆，这时醒悟过来，凑上前，声音还在发抖：“没事吧？……”那人喘息着，伸出一只手紧握住女孩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费力地摇了摇头。

　　茂迪刚想说什么，耳边却飘进来一声极微的叹息，就见那人身子晃了两晃，伏倒在他脚边，不动了。

　　女孩惊呼声里，他已将人一把捞起，翻转过来。那人的头便软软地歪在他臂弯里，头发也软软地向地面垂去，这时白茂迪这才看清他的样貌，这一看，却整个儿石化，浑身血液被瞬间抽走了一般。

　　那边七手八脚正收拾霍二少，霍俊杰听到呼喊，转头见他神色大变，忙过来一瞧。

　　只见倒在白茂迪怀里那人，双目紧闭，面孔雪白，嘴唇也在流血，脸上身上青痕交织，却依然五官精致如画，一派秀美洁净，宛如一尊虽然残破却难掩光华的汝窑瓷。这样的一个人，难怪他二哥一见，就起出色心歹念来。

　　那人此时无声无息委顿着，也不知是生是死，俊杰胆小，不由唬起来，忙问：“小迪，他怎样了？”

　　“他……晕过去了。”白茂迪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回来，只是有些恍惚地看着怀里的人。轻轻将人扶近，检视了一遍，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

　　他吩咐取来一块毛毯，将人裹住，只交代了句：“我会处理。”说着已将人抱起。对一脸疑惑的霍俊杰回头又补充了句：“不要叫救护车，你叫他们赶紧把老二静悄悄送医院去，走后门，惊动了外面的狗仔队，大家难看。”说着，径自抱了人就走了出去。

　　女孩追上去：“等一等……你要带他去哪里？”茂迪回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她低头想想，说：“邻居。”“你叫什么？”“阿荔……”白茂迪点点头，突然冲她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女孩子被他这忽然的一笑惑住，只觉这原本冰山般不可即的人，粲然一笑之间，好似所有日光照到冰雪上，折出了五彩光华，那样耀眼炫目。直到白茂迪的身影消失，她才想起来，他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他带他去了哪里？

　　白茂迪将人轻轻地放倒在驾驶副座，微微向后调低座位，任他半躺在身边。

　　引擎的腹腔随着车子发动放出一阵空鸣，心底里同时有个声响，也跟着突然启动了似的。百感交集，一阵阵地轰隆隆地翻涌上来。

　　他一转头，看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似近又远，似轻又重。苍白唇边的那道血迹刺了眼也刺了心，抽了些纸，俯上身去，他不敢用力，只是轻拭。

　　他与他此刻那样接近，彷佛一低头，就是他此刻的眉眼与呼吸，可是一闭眼，也皆是他当日的眉眼与呼吸。还是一样清秀淡然的面容，不曾改变的透着忧郁。无依散落的额前碎发，微蹙的眉头，失了血色的面色与唇色，凄惨委顿的身体，让他心里忽然漫上一种无边无际的疼来。

　　当初那种感觉再度顺着回忆的气息，慢慢围拢。

　　不该是这样，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白少的世界并不曾有他，也似乎并不需要。他有的是可以耽乐的游戏和陪他耽乐的人。可是为什么，过了那么久，绕了那么远，竟然还是遇见，轻易一眼就能在万人里把他认出来。

　　那么些年，原来只是过了个昨天。

　　他停住手，细看那张精致的脸，忍不住轻声的问，轻声的喊出这个睽隔已久却从未忘怀的名字：“四年了，你还好吗？－－－施颜，终于，又见面了。”

　　暗金色的车深深陷入空茫夜色，汇入川流不息的灯海与车河。

　　往日看这繁华市井都是拖累平常，这一刻，突然远远望去，山头，江滩，建筑物，无一不似宝珠在放光。

　　这活力四射的城市，契机四伏，或许也在一些角落散落奇迹。

　　奇迹？这一刻，玩世不恭的白茂迪忽然开始相信，或许真有那么一种东西，当你热烈地祈求，坚持地等待，命运终归还是会在某天，把你想要的，再度推到你的面前。

　　驰入隧道，光影幢幢交叠，照进车里，一列列的隧道灯不停向后闪灭。

　　白茂迪扭开车音响，侧头看那人在忽明忽暗中一脸的沉静如水，忽忽微笑，伸过一只手去，将那只无力垂在座椅边的手，轻轻牵住。就好像他们那时曾做过的一样。

　　悠扬的曲子适时地飘出，恰如这些年以及那些年的心声：

　　“……没有见过的天空的颜色
　　没有见过的大海的颜色
　　越过没有见过的原野
　　与没有见过的人相会
　　有急匆匆经过道路的人
　　也有哭泣着走过的人

　　忘不了啊 即使远远离开
　　即使短暂时日的浅浅缘分
　　忘不了啊 比起自己的事情来
　　你的笑脸更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