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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要杀‘他’ 小小年鬼和 ...

  •   苏知最近总觉得房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阴魂不散的寒意,也不是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黑影,而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存在。

      有时候他在厨房倒水,会听见客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玄关处不知何时放了一双白净的球鞋,好几年前的限量款;有时候半夜惊醒,会发现床尾坐着一个人影,安静地望着他,轮廓比现在的陈年要单薄许多。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精神崩溃产生的幻觉,直到那天。

      他看见浴室里的影子。

      凌晨,苏知被喉咙的干渴惊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旁沉睡的陈年。走廊漆黑一片,唯有浴室透出微弱的光,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明明记得睡前关灯了。

      苏知屏住呼吸,缓缓推开浴室门。

      镜前灯亮着,镜面蒙着一层薄雾,上面被人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悬在边缘,要掉不掉。

      “滴答。”

      水珠砸在瓷盆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苏知猛地回头,浴帘微微晃动后面似乎藏着什么。

      “睡不着?”

      一只大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苏知浑身一颤,心脏狂跳,猛的抬头,镜子里映出陈年的身影,穿着睡袍,头发微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刚被吵醒。

      “我……”苏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浴帘,“听到水声……”

      陈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犹豫,伸手拉开浴帘。空荡荡的浴缸里只有几缕未干的水痕,白到发光。

      “你看,什么都没有。”陈年轻轻揽住他的肩,“回去睡吧。”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苏知从镜子的倒影里看到:

      浴缸边缘,缓缓搭上来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渗血,落在瓷砖上,像烟花一样炸开。

      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年在厨房给苏知调蜂蜜水。

      苏知在卧室蜷缩在床角,手指死死攥着被单。

      面前几步外的衣柜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苏知的瞳孔骤然收缩。

      借着月光,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衣柜的黑暗中缓缓伸出,指节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早已停走的银色手表,那是他十五岁时送给陈年的生日礼物。

      “你还没睡啊?”

      少年的声音从衣柜里传来,有点青涩的沙哑。那只手扒着柜门,慢慢推开,露出后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陈年,或者说,十七岁的陈年,穿着他们初遇时那件浅蓝色校服。

      苏知的喉咙发紧。

      两个陈年。

      但这个少年陈年会更加安全单纯,苏知这么认为。

      “我睡不着。”苏知强迫自己开口。

      少年陈年从衣柜里钻出来,动作轻盈得像只猫,直起身,快比衣柜高。

      他盘腿坐在床边,歪着头打量苏知:“做噩梦了?”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如果不是知道真相,苏知几乎要以为陈年回来了。

      “嗯。”苏知小心翼翼地试探,“梦到……我们分开的那天了。”

      少年陈年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床单,指节泛白,像是在回忆:“那天啊……”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爸爸说你会带坏我,逼着你家搬走。”

      苏知的心跳加速。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那时候苏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搬家。

      “你当时……”苏知咽了咽唾沫,“做了什么?”

      少年突然笑了,笑的肩膀发抖,像看到了什么蠢事:“我求他们了啊。”他凑近,呼吸喷在苏知脸上,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跪下来求的,头都磕破了。”

      他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一个狰狞的新鲜伤疤,那是苏知从未见过的。

      “但他们不听。”少年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以后来……”

      苏知还没来得及听答案,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灯光倾泻而入,现在的陈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睡袍,头发微乱,手里捧着一本安徒生童话集,看起来像是刚准备来给苏知讲睡前故事。

      “你们在干什么?”成年陈年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少年陈年松开苏知的手腕,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聊天啊,不行吗?”

      两个陈年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苏知趁机缩到墙角,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两个“陈年”同时出现,而且明显能互相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成年陈年缓缓走进房间,每一步都踏在苏知紧绷的神经上。他伸手抓住少年陈年的衣领,声音很淡:“滚出去。”

      “该滚的是你,你就是一个老怪物!”少年不甘示弱握起拳头。

      “别在这里打架。”苏知出声了,“要打……”

      未说完,成年陈年皱眉,少年陈年插话:“担心我吗苏知,但我死不了哦,是阿知每天都在想我,我才出现的。”

      担心个屁,是要打就出去打!最好都打死,两败俱伤。

      “真的?”成年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少年,来到苏知身旁,轻轻捧着他的脸,“你每天都在想他?”

      “我,”苏知不知道,他对陈年真正的认知,是在五年前分离那一天,“想你了。”

      想你了。

      苏知都要夸自己聪明,这一句想你了,不就是免死金牌吗。

      陈年指尖明显抖了一下,少年也愣住在原地。

      “那就好。”陈年掀开被子躺进来,冰冷的躯体紧贴着苏知,“今晚讲《海的女儿》怎么样?”

      他的手臂环住苏知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小美人鱼的故事,高中时,苏知和林晚演过这个话剧。

      “小人鱼为了见到王子,用自己的声音换了一双腿……”陈年的声音低沉温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在乎。”

      苏知盯着天花板,感觉陈年的手指正在他腰间画圈,冰冷的触感透过睡衣传来。

      “你知道为什么她宁愿变成泡沫也不杀王子吗?”陈年突然问。

      苏知没有回答。

      “因为爱啊。”陈年轻笑,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就像我宁愿变成这样,也要回到你身边。”

      月光重新洒进房间。

      床上不止他们两个。

      少年陈年正躺在另一侧,手臂同样环着他的腰,两个陈年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像两堵冰冷的墙。

      “小人鱼最后变成了泡沫……”陈年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如果是我的话……”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掐住苏知的腰:“我会把王子拖进海底,让他永远陪着我。”

      少年在一旁笑了笑,用额头的疤轻轻蹭蹭苏知的胸膛。

      苏知的闭上眼睛,天亮吧,赶紧的。

      因为他现在,正被两个版本的噩梦同时纠缠。

      几乎一眨眼的事,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眼。苏知睁开眼,发现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两个陈年都不见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

      他知道,他们只是暂时隐匿在房子的某个角落,少年可能藏在衣柜里,成年或许站在厨房做那个万年不变的早餐。

      苏知撑着身子坐起来,手指碰到枕边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去超市,很快回来。早餐放在微波炉里了。」

      字迹工整漂亮,是成年陈年留下的。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伴随着少年哼唱的走调儿歌。

      苏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悄悄推开一条门缝,看到少年陈年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蓝白夏季校服,套着不合身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苍白的小臂,还有那一道刺眼的疤痕。

      “醒啦?”少年头也不回,声音轻快,“吃我做的,那家伙的早餐我冲马桶里了,马上就好。”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鲜活,仿佛真的是个为好朋友准备早餐的普通高中生。但苏知知道,那副皮囊下藏着什么,昨晚那双在他腰间游走的、冰冷的手,还有那句‘我也会把王子拖进海底’的低语。

      成年陈年不在家,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苏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需要帮忙吗?”

      少年正在处理烤糊的面包,听到他这句话,手上动作顿了顿,眼睛微微发亮:“你愿意和我一起做饭?”

      他的表情那么惊喜,像是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苏知嘴角微微抽搐,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走进厨房。

      “我煎蛋,你烤面包好不好?”少年递过一片吐司,指尖不小心擦过苏知的手背,温热的。

      “好。”苏知接过面包,假装没注意到少年瞬间红起来的耳尖。

      他们像一对正常的朋友那样准备早餐,肩膀偶尔相碰,少年时不时偷瞄苏知的侧脸,然后在被发现时慌乱地移开视线。

      这种青涩的反应几乎要让苏知动摇。

      “陈年。”苏知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绽放出轻快的笑容:“当然记得,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坐在我前面,头发上沾了片树叶,我帮你拿掉了。”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沉浸在回忆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新同学真好闻,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苏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刀。

      那个场景他记得,但细节不对,树叶不是沾在头发上,而是落在他的桌子上,谁好人家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亲密去弄人家头发。

      这个陈年,只是根据碎片记忆拼凑出的冒牌货。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苏知慢慢靠近少年,“我搬家那天,你追车摔倒后,发生了什么?”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煎蛋在锅里发出焦糊的声响,但他似乎听不见了。

      “我……"他的瞳孔开始扩散,黑色的部分逐渐吞噬眼白,“我回家洗了伤口,然后……然后……”

      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苏知知道他在挣扎,少年时期的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接下来是成年陈年的领域。

      “然后你杀了父母,对吗?”苏知轻声说,又向前一步。

      少年想不起来,想不到,皮肤肉眼可见的变得半灰。

      “不……不是那样的……”他的声音开始变调,时而清亮时而沙哑,“我只是……太想见你了……”

      苏知举起餐刀。

      然后,毫不犹豫的刺在陈年胸口,又怕他没死透,用力拿刀转了一圈,只听到骨骼和□□分离的拉扯声。

      少年愣住了,他低头看看抵在自己胸口的刀尖,又抬头看看苏知,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上。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声说,“你要杀了我吗?”

      苏知的手在发抖,但刀尖没有移开:“你不是真的陈年,你只是一段回忆。”

      “我知道。”少年突然笑了,嗓音黏糊糊的,很闷,像当年闷热的夏季蝉鸣,在苏知耳边嗡嗡作响,“但能再见到你,真好。”

      他的身体向前倾,让刀尖更深地刺入胸口。黑色的血液流出,浓郁的像墨汁。

      “只有你可以杀了我。”少年伸手抚摸苏知的脸,指尖已经变得苍白灰暗,“因为我是为你而存在的啊……”

      紧接着,苏知听到一阵阵更加刺耳的蝉鸣,直击他大脑皮层,让他眼前慢慢的发白,闭上眼睛,耳旁回荡着铃声与走廊的打闹噪音。

      再睁开眼,厨房里只剩下苏知一个人,和一把掉在地上的餐刀。

      苏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好行李的。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少年消散时的触感,冰冷、轻盈,像被一团雾抚摸了。

      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擦了擦,才发现是眼泪。

      那个陈年随时可能回来。

      苏知抓起背包,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所有能找到的现金。他不敢用银行卡,不敢叫车,甚至不敢走正门,最后选择从后院翻墙出去。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一瘸一拐地冲向街道。

      阳光刺眼,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几乎让他哭出来。

      “这位小同学,请留步!”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突然拦住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老头眼睛浑浊,牙齿发黄,身上散发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印堂发黑,阴气缠身啊!”老头从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贫道这里有个辟邪的……”

      “不用了!”苏知试图挣脱,但老头的手像铁钳一样紧。

      “拿着!不要钱!”老头硬把黄符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你身上有东西跟着,很凶的东西……”

      苏知浑身一僵,但没时间多想。

      他把黄符胡乱塞进口袋,甩开老头继续往前跑。身后传来老头的喊声:“别往东边去,那边阴气最重!”

      但苏知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跑过三个街区,拐进一条小巷,终于体力不支地靠在墙上喘息。口袋里的黄符发烫,但他没空理会。

      自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巷子尽头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挑的身材,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悠闲得像是在散步。当那人抬起头时,苏知的血液瞬间凝固。

      陈年。

      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真真正正的、最让他恐惧的那个陈年。

      “玩够了吗?”陈年轻声问,“该回家了。”

      苏知转身就跑,却一次又一次的绕回来,身后一直都是由远而近的陈年

      陈年缓缓走近,手指抚上苏知发抖的脸:“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啊。”

      他的声音很轻,这是威胁。

      “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只剩下我了。”

      口袋里的黄符突然自燃,化作一团灰烬。

      “那老东西给的?”陈年用皮鞋尖碾碎地上黄符的渣渣,“但都是对付普通鬼的,对我,没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要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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