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要离开有他的夏天 年鬼什么时 ...
-
苏知被带回来了。
陈年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引着苏知往家的地方走。他们穿过玄关,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已经冷掉的饭菜,那是少年陈年做的,原本等着和他一起吃,现在好了。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扣紧,屋内顿时寂静。
苏知猛地转身,一巴掌甩在陈年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瞬间炸开。
陈年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耳朵嗡嗡作响,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几道红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缓慢地转回来,漆黑的眼珠安静地盯着苏知,像是在等待下一巴掌落下。
“放我走。”苏知的声音嘶哑,手指攥得生疼,“你放我走啊!”
陈年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拇指擦掉,低头看了看指尖的猩红,然后轻声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的语气那么诚恳,仿佛真的在反省自己的错误。苏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抓起餐桌上的碗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汁泼洒在陈年的裤脚上。
“你做的饭有股血腥味儿!”苏知几乎是吼出来的,“每天晚上讲的安徒生童话幼稚得要死!你他妈是个疯子!是个杀人犯!是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年突然跪了下来。
高大的男人就这样跪在满地狼藉中,碎瓷片扎进膝盖,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他仰头看着苏知,眼神像是被抛弃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带着不解和委屈。
“对不起。”陈年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故事……明天开始换别的,好不好?”
他伸手想碰苏知的衣角,却被狠狠拍开。
“滚!”苏知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墙壁,“我受够了!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明明已经死了!”
陈年的表情凝固了。
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地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
“那是小时候的玩笑!”
“可我当真了。”
陈年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嘴角却扬起一个扭曲的微笑,好像在求着他,自己很乖了,不要抛弃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瓷片,指尖被割破,暗红的血渗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慢慢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我在想……终于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永远缠着你了呢,我算过了。”
“我们八字很合。”
苏知不禁回想到那一片实时报道。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新闻里陈氏夫妇血肉模糊的尸体,想起警方通报中“嫌犯自杀”四个冰冷的字。
“疯子……”苏知的声音发抖,“你就是个疯子……”
陈年歪了歪头,轻声笑了:“是。”他向前一步,将苏知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可这个疯子……把你小时候随口说的话,当成现在唯一的希望啊,我不要你承认,我要你履行。”
死人要什么希望?
他的手指抚上苏知的脖颈,指尖冰凉的触感让苏知浑身战栗。
“不要再跑了。”陈年轻声说道,“如果还有下次……我就真的会把你钉在身旁。”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角落,像只被训斥的狗一样蜷缩起来。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存在过。
苏知滑坐在地上,手指深深插入发间,眼底浮现一丝绝望。
逃不掉。
这个认知比任何恐惧都要清晰。
无论他跑多远,陈年都会找到他;无论他杀多少个“陈年”,真正的那个永远会回来。
角落里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要听新故事吗?”
苏知没有回答。
陈年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客厅里只剩下苏知一个人,和满地狼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苏知低头一瞧,发现自己,也没有影子。
他吓的连连后退,双唇发抖,猛的闭上眼,默数着。
3、
2、
1。
他的身形被月光照在地上,宽松的衣摆被夜风吹的一拉一扯。
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可是路的尽头,充满了蝉鸣的喧哗。
记忆忍不住回想。
2008年6月,蝉鸣最盛的时候。
陈年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苏知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因为苏知的天然呆,人缘好,女生都喜欢逗他。
“走了。”
陈年走过去,拎住苏知的后领,像拎一只不情愿的猫。女生们发出遗憾的嘘声,但没人敢拦,全校都知道,陈年与苏知从小学到高中,形影不离。
“今天也要补习?”苏知小跑着跟上,书包带滑到手肘,那里还有课间睡觉留下来的印子。
陈年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书包带拉回他肩上。苏知的皮肤很薄,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红痕,像棉花糖,水碰便融。
补习班在旧校舍三楼,空调坏了,风扇吱呀转着,吹不散盛夏的燥热。
苏知趴在桌上昏昏欲睡,铅笔在试卷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他的数学很差,差到连老师都放弃,只有陈年还固执地一遍遍教他。
“这里,代入公式。”陈年敲了敲他额头,“专心点。”
苏知迷迷糊糊抬头,脸颊上还印着校服褶皱的红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细碎的光斑,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好难……”他嘟囔着,笔尖戳破草稿纸,“我学不会的。”
陈年盯着那个被戳破的小洞,突然抓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写下解题步骤。苏知的手指很软,握笔的姿势也不对,总是把手腕拱成别扭的弧度。
“疼……”苏知小声抗议,但没挣开。
陈年松开手,看见他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涌上来,他故意又掐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力气。
陈年只听到自己说:“谁让你不认真。”
苏知故意眨巴眨巴眼,装无辜,但依然乖乖点头。他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温顺,对陈年尤其纵容。
周一。
六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醒了,隔壁陈年已经走出院门,风铃清脆入耳。
他们两家只隔着一条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小染,起床了吗?”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陈年在门口等你了。”
“知道了。”苏知拖着长音回应,手忙脚乱地套上校服。
他捧着三明治,一边走一边吃时,陈年正靠在院门口的玉兰树下等他。少年身材修长,夏季校服的白衬衫被晨风吹得起波澜,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陈年转过头,不自觉轻笑。
“慢点,别噎着。”他伸手拿掉苏知嘴角的面包屑。
苏知鼓着腮帮子嚼完最后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走吧。”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早自习还没开始,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苏知一进门,几个同学就冲他招手:“苏知!快来!”
“昨天发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扎马尾的女生撑着下巴问。
苏知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只写了前两问……"”
“啊,好可惜!”女生夸张地叹气,"本来还想参考你的呢。"
她旁边的男生偷偷戳了戳同伴的腰,小声说:“你明明会做,干嘛装不懂?”
“因为看苏知苦恼的样子很萌啊……”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苏知成绩中等,性格温吞,再加上一张天生显小的娃娃脸和总是迷迷糊糊的表情,班上无论男生女生都忍不住想逗他。
“苏知!”文艺委员突然从后门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表格,“下个月的文艺汇演,你来演童话剧吧!"”
“啊?”苏知瞪大眼睛,“我吗……”
“就演《睡美人》里的王子!服装都准备好了!”文委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你穿演出服一定超级可爱!”
苏知耳尖微微发烫,连连摆手:“我真的不行……我五音不全,上次音乐课还跑调……”
“没关系!王子不需要唱歌!”
“可我肢体也不协调……”苏知越说声音越小,“上次体育课热身时还摔了一跤……”
提到这个,几个女生立刻围上来:“那次摔得膝盖都流血了!”
“疼不疼啊?”
“后来是陈年背你去医务室的吧?”
苏知的有点羞愧难当,那天他摔倒在跑道上,膝盖火辣辣地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年一把抱起。少年身上有好闻的肥皂味,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透过校服传来,稳健得让人安心。
“我、我去下洗手间!”苏知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女生们善意的笑声。
体育课是苏知的噩梦。
“今天测女生八百男生一千。”体育老师吹响哨子,“按学号排队!”
同学们一阵阵哀嚎。
男生最后一批:苏知站在起跑线上,双腿已经开始发软。阳光毒辣,跑道被晒得发烫,他感觉自己像条即将被煎熟的鱼。
哨声响起,同学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苏知很快被甩在最后。跑到第二圈时,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肺抽抽的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加油!苏知!”有同学在跑道边喊。
“慢慢来!别着急!”
鼓励声此起彼伏,但苏知还是摔倒了,自己踩自己鞋带。膝盖重重磕在跑道上,熟悉的刺痛感让他眼眶发热。
“没事吧?”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眼前。苏知抬头,看到陈年逆光站着,向他伸出手。少年的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的关切清晰可闻。
“没、没事……”苏知想自己爬起来,却被陈年俯下身,拉着他的手直接打横抱起。
“哇哦——”周围响起起哄声。
苏知回不过神,喘着气,感觉支气管废了。他能感觉到陈年的手臂肌肉绷紧,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比跑步时还要快。
“行了,放我下来……”苏知小声抗议。
“伤口要处理。”陈年不容置疑。
医务室里,校医正好不在。陈年熟练地找出碘伏和纱布,蹲下来给苏知清理伤口。棉签碰到伤口的瞬间,苏知疼得一哆嗦,。
“忍一下。”陈年的动作放得更轻,“马上就好。”
苏知低头看着陈年的发旋,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想起自己糟糕的体育成绩,想起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想起文艺委员期待的眼神……
“呜……”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好痛……”
陈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苏知哭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笑了。
“哭什么。”他伸手擦掉苏知脸上的泪水,“越哭越傻。”
“真的吗?”苏知呆住,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陈年没回答,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好了,这几天别碰水。"”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体测完的同学们涌了进来。
“苏知!你没事吧?”
“怎么哭了?很疼吗?”
“谁有纸巾?快给他!”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纸巾,还有人往苏知手里塞了颗糖。苏知被这阵仗吓到,眼泪反而止住了,只剩下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尖。
“谢谢大家……”他说。
没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陈年眼神暗了暗。他盯着被众人围绕的苏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用过的棉签。
那是沾了苏知血的棉签。

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