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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鸣则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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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蓝灰蓝的,还没大亮。穷书生房里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影子,虫声一阵阵的嘶。
瞥了一眼,坐起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了。
卢秀南知道向渊醒了,也知道向渊走了。但与他无关,只专心地收拾考具。
束冠着衣,挎上书袋,刚走出院子一步,向渊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后面,还啃着他的馍。
卢秀南仰头长唉一声,认命地紧紧带子,不怨天只尤人地大步大步走。
一路无话。
竟然一路无话!卢秀南不时回头看安静如鸡的向渊,如见了鬼一般。
而事实上,向渊只是睡久了头疼,又想到自己已老,生无可恋,不想说话罢了。
二人走走停停,日头偏斜才堪堪进了城门。
卢秀南在京一无同乡、亲友接济,二无富户、官绅投资关照,三无银钱住店租房,走在街上,可真就两袖清风耳。
向渊低着头在后面乖乖跟着,十指翻飞,一顶柳条所编的花冠在他手里逐渐成型。
待卢秀南止步,才茫茫然抬头看这到哪块地皮了。
“哦——”向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一排排窝棚,往来行人,掂着柳冠乐道,“卢大才子真要与民同乐?”
卢秀南两只眼睛找着能躺一晚还不冻的地儿,顺带问他:“你还不回去?”
“有道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眼看卢长老就要取到无字真经了,俺老孙又哪能半途而废呢?”
向渊笑得略有些暧昧,将手上的柳冠往卢秀南头上一扣,又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长成子都啥都好。大才子,可以试试考个探花郎呀?”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子都,世之美好者也,也是“蛇蝎美男”的始祖。
卢秀南揽镜自赏时,只觉一张脸凉薄无味,寡淡似水,何能比肩子都?向渊这人虽轻狂无状,说话却并非无迹可寻。
只是他到底在说蛇蝎还是美男……
任凭卢秀南思绪万千,向渊却只如无心一说,拍拍柳冠,啧啧两声,顺手勾搭上路过的一个肩膀,大言不惭:“朋友,我哥们,少年才子,探花预备役,收留一晚?”
肩膀主人僵了一下,左右扫视两人一圈,一个清高孤傲的书生,一个厚颜无耻的书童。
“要住就住,我家没饭就是了。”肩膀主人想扯下向渊肩上的手,没扯动,瞪他一眼。
书童依旧乐呵呵地回应他,书生却还杵在原地,紧了紧布带子,没挪地的打算。
向渊勾着这个汉子往后退几步,又勾上卢秀南的肩膀,硬拽着人走。卢秀南几番挣脱不开,干脆任由他去。
汉子家在窝棚区深处一间低矮土屋,四面漏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柴火烟味扑面而来。屋里黑黢黢的,隐约可见土炕上一角破絮。
“两位随便。”汉子瓮声瓮气,终于脱离了那书童铁臂的钳制,转了转脖子,看到脸皮薄的书生还局促地站在门口,青着脸生火做饭去了。
呸!有本事清高有本事别住啊?
卢秀南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对向渊说:“你住你的!非拉着我做什么?
向渊:“这地界,夜里拍花子的、劫道的、巡街兵痞乱闯的,比野狗还多。你想明天缺胳膊少腿进贡院?”
他伸手,将那顶被卢秀南摘下的柳条冠重新扣回他头上,动作随意,五官都带着笑,“卢长老,你可不能让我白陪你走这一趟。”
他手指拂过柳冠边缘,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卢秀南,眼前这人绝非表面那般嬉闹无害。
僵持片刻。夜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卢秀南终是没再说话。他深深看了向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没看那汉子,只是默默摘下头上的柳冠,小心地放在门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紧了紧身上的书袋,抱着胳膊,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闭目养神。总而言之,他不进去。
向渊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看了看柳冠,大笑着走入了窝棚区更深沉的阴影里,步伐轻捷,无声无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准备。
夜渐深了,窝棚区的喧嚣沉入死寂,远处几声狗吠和梆子声更显凄凉,寒气无孔不入。
向渊走到青瓦盖顶的中心区域才敢提气上房,如一只轻巧的黑燕儿穿梭在夜幕中。
公主府外围的琉璃瓦上停了一圈匍匐的燕子,唯有一人长身站着,他径直掠向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齐华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打了个手势让向渊想说什么话都闭嘴,静待时机。
天未破晓,贡院门口已是人声鼎沸。卢秀南排在队伍后面,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发紫,显然是有些冻到了。
到他时,兵丁捏着他的证明先是不可置信,两张干瘦的脸挂上嘲弄,连书袋都懒得翻他的,直接挥手让人进去了。
“嗤——居然还真有傻鸟来考试?”
卢秀南回头看了眼,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凉。
与此同时,永康公主府邸深处。
“什么人?!”护卫的厉喝刚起,便被利器割断喉咙的闷响取代,宁静被瞬间撕裂!
“杀——!” 压抑的怒吼爆发,数道黑影如同破闸的猛兽,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扑出。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向渊持着自己的短匕,跃下房檐,如无人般信步走向内院。惊叫、怒骂、兵刃交击,垂死的惨嚎……一切都被他抛在身后。
天破晓,晨光洒在雕花楠木门扉上,无需侧耳,门内重物拖拽的声音令人牙酸。
扣扣——
向渊礼貌地敲了敲门。
拖拽音戛然而止,门扉剧烈一晃,惊慌的脚步声不断往后退。
向渊又敲了门,显然是无用之功,“殿下,门关太死,可不仅只锁住了外面啊。”
气氛一怔,永康公主随即怒道:“你们隐门以下犯上、目无法纪,真是无法无天!”
“错误的。”向渊倚靠在门上,朝着走来的齐华欢欣地吹了口口哨。
永康公主气急:“我到底是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啊?!”
向渊朝小屁孩儿道:“喏!问你呢?”
齐华冷淡地瞥他一眼,一挥手,后面两位兄弟一脚将门踹开,木屑纷飞。
“没什么理由。”齐华踏进屋子,扬了扬下巴,“有人出钱了而已。”
“多少钱?!”雍容华贵的永康公主此时披散着头发,只随意拢了件外袍,眼神急切而恳求,“给了多少,我给双倍!”
齐华微圆的眼稍稍眯起,莫名笑了一声。
抽刀,抬手。
永康公主扩散的眼瞳中有仓皇,有无措,有害怕……
千钧一发之际,向渊按住了齐华的手,永康跌坐在地上,血色全无。
不等齐华发问,那只青颈红眼的肥鸽子扑棱棱从喧嚣的外围停在他手上,对着空气啄饮两下。
意思是:皇帝遇刺。
皇帝遇刺?!
向渊看着地上的永康公主,不敢置信,公主都还没杀呢?谁这么有胆去杀皇帝?悄悄对小屁孩儿比了个大拇指。
牛X!
齐华撇撇嘴,“不是我们干的。”
真的假的?!我觉得你们隐门能干出这种事。
齐华呼一口气,又碍于人多眼杂,只好打手势道:“隐门不扰科举。”
隐门正式建立时,是有这么一条规矩。不过谁知道你们又加了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就像我刚才就没看出来鸽鸽还说了贡院。
向渊递了一个幽怨的眼神给齐华,小屁孩儿没理他。
不过既然不是隐门的话——
卢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