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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志不清 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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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渊这人虽生了双风流多情的眼,笑起来常觉暧昧缱绻,不笑时两颗眼珠子黑洞洞的,极幽极深,如坠深山寒潭,凄神寒骨。旁人尚来不及稍稍侧目,他又挂上了那副混账十足的笑。
齐华眼看着他显然知情的样子,正欲张嘴问,外围的隐门兄弟已经杀到门外静候了。只好放下好奇,先问:“这公主你想怎么解决?”
永康公主瘫软在地,华贵的外袍沾染了尘土,精心保养的脸庞血色褪尽,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尚未散去的泪水。她那双睥睨众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死盯着向渊和齐华。
“嗯?”向渊那对黑洞洞的眸子转向齐华,仿佛刚才按住齐华屠刀的手不是他的,“你们隐门的单子,与我何干?”
他摊了摊手,“我就是个路过的热心群众啊,顺便看个热闹。”
齐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少年脸对着向渊,圆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无语地扁了扁嘴。
时间紧迫。远处禁卫军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府内残余的抵抗和哭喊也并未完全平息。
“撤。”齐华不再废话,言简意赅地下令,对着永康公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身后两名隐门兄弟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瘫软的公主捆缚、堵嘴,暴力拖走。
“不是杀?”向渊挑眉,语气带着点“你们隐门转性了?”的戏谑。
齐华丢下一句“懒得骂”转身便走,身影迅捷如电。其余隐门兄弟如同退潮般,无声无息地从公主府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气。
现在,他有必要思考一下一个问题——
齐飞十年前在江湖上创立隐门,条条框框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尺宽的藤纸上,拉起来挂在正堂,与巨型字画无异。惊得本说好入门的流氓满地找自己的下巴,找着找着再没进过这个门。
虽是一桩囧事,隐门多重规矩也可见一斑。
齐华这小屁孩儿不会骗他,说不是隐门干得……也未必,他哥可是一只成了精的千年狐狸。
不然,他去找谁给他解释,隐门为什么非要在今天杀入打草惊蛇后禁卫森严的公主府?
卢秀南……
贡院之内,森严寂静。天下近二百郡,本次春闱参考却不足百人。其中,卢秀南作为唯一一个纯粹的寒门学子,引得考官频频侧目。
卢秀南端坐在自己的号舍里,背脊挺得笔直。他面色苍白,但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稳定得可怕,在试卷上落下一个个清峻工整的小楷。
正常,却痴傻无趣。考官暗自摇头。
殿试,御前亲策,那才是接近皇帝的最佳时机。他苦读多年,等的就是那一刻。进不了殿试?那就认命。他不是天生的刺客,他只想用笔,在最高的地方,撕开这腐朽王朝的一道口子。
可命运弄人,以一种极其荒诞又极其致命的方式。
开考后不久,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监考官们神色骤变,躬身垂首。
内宦唱道:“陛下驾到~”
卢秀南手一顿,竹制笔杆应声折断,中指刺出一颗血珠。没什么再多反应,在天子进来前已跟着众人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少年皇帝显然没什么耐心,对满场举子视若无物,大步入坐。
卢秀南轻轻掀起眼皮窥探天颜,一怔。
传闻中的少年天子斜倚在太师椅上,一袭朱红罗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藕似的白臂,懒懒地支在比腕更白的脸上。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粉桃沾水,一双眼又生得极可怜可爱,平白就带了三分委屈。
一张能令神佛侧目的脸。
卢秀南难免叹息,这世道,好颜色怎么偏给妖孽?
少年天子在满院黑压压的人头里,看到了一点白。卢秀南尚来不及移开眼神,正巧和天子打量的眼神撞上。
天子大步走下来,笑意盈盈在他身边停住。并非因为他的答卷,而是因为他的脸。那张被向渊戏谑过“长成子都啥都好”的脸。
少年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凑近:“你,抬起头来。”
卢秀南依言抬头,目光平静无波,直视龙颜。袖中的断笔杆,冰冷刺骨。
少年天子又凑近了一点,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卢秀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知道吗?”少年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笑得明朗可爱,“很久没有人敢跟我对视了。”
卢秀南只是望着他,没有回话。
“长得不错。”少年皇帝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
“文章做得如何?”他随口问着,目光却依旧黏在卢秀南的脸上。
“尚可。”卢秀南垂眸。
“尚可?”少年天子嗤笑一声,终是挪开了脸,“好吧,我不关心。起来,陪朕走走。”他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两名气息强大的内侍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挟制,要将卢秀南从号舍中“请”出来。周围的举子们大气不敢出,监考官更是噤若寒蝉。
就在卢秀南被半扶半架着站起身,迈出号舍门槛的瞬间!
变故陡生!
卢秀南的身体似乎因为久坐和寒冷而踉跄了一下,衣袖不经意地拂过少年天子的袍袖。动作自然,如同被内侍带得失去平衡。
然而,就在这衣袖交错的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凝聚了卢秀南全部力量、全部恨意、全部决绝的寒光,自他袖中暴射而出!那不是匕首,不是长剑,只是一截断笔杆!它如同毒蛇吐信,精准、狠辣、无声无息地刺向少年天子柔软的腹部。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而在两位主角的眼中,世界的一切都是慢的。在少年天子眼中是更有趣、更美、更近的玩物,卢秀南眼中却是嘴角越咧越大的妖孽皇帝——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利物入肉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少年天子似乎感觉不到痛,紧攥着卢秀南握着笔杆的那支清秀的手,咳笑两声,一行血从嘴角溢出。
“护……护……”一名内侍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凄厉变调的嘶吼,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整个贡院,死寂被彻底撕碎!瞬间陷入混乱!
……
向渊在昏暗中眯了眯眼,立在石室中。这里很静,比第一回来时静得多,有些腐烂的玫瑰花香静默的游荡在鼻腔。
“还活着吗?”他望向那团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不能算是一个人的东西。瘦骨嶙峋身上裹着破布。长长的、板结如同枯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细得如同芦柴棒,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
听到动静,那黑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向渊啧了一声,半蹲下来,相当不解:“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小结巴的嗓子如破风箱嗬嗬两声,没发出一个音节。
“乖点,带你出去。”向渊似是怜爱般摸摸周泽的头,打衣摆上撕下一块长条,蒙住眼睛。
周泽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只是布条绑得太紧,勒得他有些疼。
向渊倾身搂住周泽,轻飘飘地将人打横抱起,小心地走出地下室。
周泽在如同幻觉的温柔中,嗅到了伴他不知多久的玫瑰花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