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有妖怪》看得见的声音

5、005 一没呼吸，

　　李浔洲本是一名富贵小公子，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本也轮不到他，皇帝唯恐他那副懒散德行会带歪未来储君，这才把他丢来了宁安。

　　宁安县隶属宁州府，李浔洲的姑丈便是宁州知府。

　　一群人着急忙慌地往外去，俞非止赶紧把人叫住，“李小花儿，我也去！”

　　李浔洲脚下一个趔趄。

　　他这一代从堂亲到表亲，皆是儿子，自己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当年长公主怀他时日日焚香祈祷能是个白嫩小姑娘，可生出来仍是儿子，干脆就取了个小名叫“小花儿”。

　　李浔洲是真被当女儿养，小时候没少挨笑话，是以，听见“小花儿”这几个字从除皇帝和长公主以外的人口中吐出来就怒发冲冠，“俞小娇！再这么叫爷，爷跟你急！”

　　俞非止也黑了脸，他打小身子差，祖母哄着他喝药，就“小娇”、“娇娇”这么叫，前些时日李浔洲去看望祖母，二人不知怎地就聊起了这事儿，打那后李浔洲便成日这么叫他。
　　“李小花”，“俞小娇”，可谓互相伤害。

　　恶狠狠地瞪了俞非止一眼，李浔洲扭头离开。

　　眼看那道弱不禁风，一摇三晃的残躯才不过走到院门口就佝偻得似要贴到地上去，九方终于看不下去。

　　她快步走至俞非止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踮脚往上一窜，然后又是一窜，然后便怔住，又过了会儿，刷地收回手，皱着五官别过脸去。
　　竟忘了自己神力全无。

　　九方做了十九万载的神仙，大抵还从未碰见过如此尴尬的事，太丢脸。

　　深吸一口气，她若无其事地回头，虚虚一笑，解释道：“那个，我见你要一道跟去，可你这两条腿又不配合，才想试试看可否将你举起来。”

　　九方拍拍胸口又道：“你放心，我力气很大的！”

　　俞非止一双错愕的眸子瞪得更大了，眼见这疯女人又朝自己伸出魔爪，吓得拔腿就跑，但，只一瞬便不幸地被举，不，是被扛了起来，脑袋朝下，屁股朝前，就跟街边屠户扛被开膛破肚后的死猪那种扛法儿一模一样。

　　活了二十四个半年头，俞非止头一回如此嫌弃自己这双羸弱的腿，可还来不及出言反抗，那扫把星竟扛着他飞奔了起来。

　　一颗头颅如拨浪鼓般甩来甩去，才出府衙大门便两眼一黑不辨东南西北，不知今夕何夕了。

　　待他再次醒来，便见自己靠在一棵树下，放眼望去林木茂盛，浅浅溪流哗哗作响，看起来像是西郊的凤尾坡。

　　李浔洲和那扫把星等几人围成一圈蹲在溪边，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恍然想起他们是追着诈尸的妇人出来的，混沌的头脑转瞬恢复清明，起身过去一瞧，果见是那一尸两命的妇人。

　　她大半个身子泡在水中，双手交叠搁在隆起的肚子上，面容安详，竟如睡着了一般，如果忽略她额心那个诡异印记和一根一根整整齐齐悉数插、进土里的头发的话。

　　伸手过去薅了把，竟纹丝不动，像是树木生了根。

　　眼见一只白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悄悄从身后伸出，去薅妇人的头发，李木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见是俞非止，拍着胸口皱眉道：“俞公子，你这样很吓人的，咦，俞公子你醒啦！”

　　“嗯，嗯？”俞非止神色一怔，转身看了看那棵自己方才倚着的树，茫然道：“我怎么躺那儿去了？”

　　“你不记得啦？”李木同情道：“九姑娘一路将你扛过来，你吐啊吐的就昏过去了！”说完又一次称赞起九方，说她力大无穷，比沙场上的女将还厉害。

　　经李木提醒，俞非止也终于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那这发疯的扫把星从宁州府衙一路虐待至此处，然后吐啊吐昏过去的。

　　青天白日，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会儿功夫自己那狼狈至极的模样怕是已经传遍街头巷尾了……
　　还能见人么？
　　罢了。
　　俞非止无力地叹了口气，反正那些人他也不认识，爱怎么笑，便怎么笑吧。

　　才这么想着，就听到一声嗤笑自一旁响起，不用抬头也知道定是李浔洲。

　　对于他这位能看见鬼，还能替鬼申冤的能人异士，一般人是非常敬重的，此时便是想笑，也努力憋着。

　　可李浔洲不一样，皇帝舅舅，公主母亲，将军父亲，宁州知府还是他姑父，众心捧月，从小混账到大。

　　如此好的挖苦他的机会，岂会放过？
　　俞非止下意识地拿指头塞住耳朵，但那话还是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我说俞小娇，你还真是个娇娇啊，你这身板儿怕是比宫里那些金枝玉叶还要娇弱上好几分吧！”

　　说完更是肆意大笑起来，若非李木提醒说地上还躺着位苦主，怕是收都收不住。

　　也就李浔洲敢这么叫他，可对方身份尊贵，俞非止只能咬牙切齿地忍着，倒是把自己苍白的脸色憋得红润起来。

　　“瞪我作甚？怎的，还想打我啊？”李浔洲笑嘻嘻道： “尽管来，小爷挠痒痒都比你那手劲大！”

　　俞非止便当真往他肩头捶了一拳，李浔洲不以为意地凑过去受着，却不料平日手无缚鸡之力，迎风可倒的俞小娇，这一拳竟捶得他往后趔了小半步，溪边湿滑，若非李木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怕是就一屁股跌进水里去了。

　　简直不可思议，短暂呆愣过后，李浔洲脸上一阵臊得慌，疼倒不疼，可，丢人呐，他自幼习武，竟被一个病秧子差些给一拳砸水里，这让他找谁说理去？

　　大家都熟知俞非止的体质，如此一幕，自然只当李浔洲是故意的，毕竟他惯来损得厉害，可过去许久见他仍是一副惊掉下巴的样子。

　　李木紧张地问：“没事儿吧，公子？”
　　“我能有什么事儿？”李浔洲听得直皱眉，“就他那绣花拳头还能把你家公子怎么样？不过……”他掸了掸衣衫，稀奇道：“你今日这手劲还挺大！”

　　俞非止也是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往常可是连推个稍重些的门都费劲，方才竟一拳把李浔洲捶得一个趔趄。

　　瞥了眼蹲在地上一个劲盯着那妇人额间诡异印记看的疯女人，眼皮狠狠一跳，难道是被她扛在肩上给颠的？！

　　不不，绝对不可能！
　　那便是…
　　他突然羞恼地瞪向李浔洲，根本就是这混蛋玩意儿在戏弄他！

　　思及此处，俞非止又往李浔洲身上捶了一拳，这次使出了平生最大力气，然而那人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岿然不动，不止如此，他甚至撸撸袖子不满意地瞪起了眼睛，“不是，你掸灰呢！倒是使劲呐！”

　　可谓侮辱性极强，俞非止只觉得胸间憋着一口气，连连呼吸才没把自己气得厥过去。

　　相识以来，李浔洲什么德行，他本心知肚明，大抵就是实在忍不了自己这孱弱的身躯，才会轻易被这无聊又幼稚的蠢货给骗了。

　　罢了，罢了！
　　有亡者在，且不与这蠢货计较。

　　俞非止郁闷地咬了咬牙，一垂眸又看见九方伸着一根指头对着印记比划着什么，全然不受外界打扰，比寒窗苦读的学子还认真，眼下看起来倒比那蠢玩意儿顺眼了！

　　见他不理人，李浔洲也跟着蹲下，本想让他再来一拳，未及开口俞非止就冷眼看过来，虽说他病体缠绵，但生起气来，眼神是很可怖的。

　　怎么说呢，就如同凝视着一处深不见底的幽潭，震慑心魄，脊梁骨都能窜起一阵阴寒。
　　李浔洲识趣地闭嘴。

　　“她这头发是怎么回事？”俞非止颇有兴致地问。

　　“谁知道啊，可邪门儿了！到了此处她就躺去了水里，然后……”李木呲着牙，搓了搓手背上不受控制又竖起的汗毛，尖声道：“她一躺下，这头发就跟活了一样，嗖地一下全都钻进了土里，而且拔都拔不出来！身体也变得千斤重，太吓人了！”

　　丁富贵也抱着胳膊附和，“俞公子你是没见到，简直又邪门儿，又恶心！”

　　何方跟着道：“谁说不是呢，本来俺是不信神鬼的，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就听一耳朵，可眼见为实啊，传言莫非都是真的，真是咱皇帝陛下杀孽造多了，才导致……”

　　话没说完脑袋上便挨了一下，抬头见李浔洲抿嘴看着自己，心间咚地一跳，忙起身抱拳请罪，“失言失言，还请公子勿怪！”

　　李浔洲摆摆手，告诫他日后说话多注意，便又低头查看尸体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这离奇见闻，俞非止的神态却变得倦怠起来。

　　半晌儿不见他说话，李浔洲问他：“你看出什么来了？”

　　俞非止瞅了李浔洲一眼，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起身，往腰侧掏了掏，却摸了个空，低头一看，背囊竟忘拿了。
　　那会儿走急了，都怪这扫把星！

　　砸了砸泛苦的嘴巴，才兴致缺缺道：“她根本没死。”
　　说完便到一旁活动已然麻掉的双脚去了。

　　没死？！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
　　李浔洲伸手往那妇人鼻前试了试，接着又往颈侧探了探，“一没呼吸，二没心跳，你说她没死？俞小娇，你骗鬼呢！”

　　李木也跟着探了探妇人的鼻息，摇头道：“俞公子，你这次怕是看走眼了，她真的死的不能再死了。”

　　“是啊，俞公子，不若你再仔细瞧瞧？”丁富贵道：“卯时方过，邻居慌慌张张拉着她的尸身来报案，那会儿功夫这可怜的妇人早就断气了！”

　　何飞也道：“没错，身体都凉透了，你们瞧她脖子上那道掐痕，定是他丈夫夜间犯了疯病才将她给掐死了，这都发生第九起了，不过前八个死者的丈夫在掐死妻子后，因着愧疚难当皆一根绳子吊死在了自家大门前，唯独这个郑传林跑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抓到人没有？”

　　众人议论纷纷，然而俞非止却懒得再搭理他们，腿脚缓过那一阵麻木，捡了几颗石子往溪水里丢着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