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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鼻子往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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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她托着圆滚的肚子昏昏欲睡,却被人急声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抬手比划着问:“到家了?”
男人不答话,只扶着她下了马车,之后扬手拍在马屁股上,马儿一声嘶鸣拖着马车在林中狂奔,山鸟惊起,一片嘈杂。
看着马车走远,她再次不解地问:“发生何事了?你怎么让马儿自己走了?”
男人依旧不回答,护着她往荒草里走,时不时回头看上几眼,像是后头有人追赶,她也跟着看,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约摸过了一刻钟,远远见着一个猎户模样的男子。
男人让她躲进草丛中,他则上前,不知与猎户说了些什么,之后折回来引她过去,给了猎户一袋银钱,嘱咐她先跟其下山。
未等她询问缘由,男人已匆匆离开。
她稀里糊涂地跟着猎户走,直到被两个人追上方知是真遇到了麻烦。
那猎户是个好心的,放下背篓与二人缠打在一块儿,她惊慌失措地往山下跑,可怀着六个月的身子,行动实在不便,没走出多远便被追上,她护着肚子苦苦哀求,可既是歹人又岂有怜悯之心,抬手打在她颈子上,直将她打昏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树上,方才帮助她的猎户倒在地上,另一旁还躺着十多个素未见过的男人,都受了伤,有的还能挣扎动弹,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而她的丈夫,正被两个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面目全非,几乎要辨不出模样。
她挣了挣,可绳子实在绑得紧。
男人听见动静,缓缓抬眼,岂料才动一下,竟被人一脚踹翻在地,那人凶狠地踩在男人脑袋上,得意地笑:“别挣扎了,咱们可是宿敌呢,就老实些吧,还能少受些罪。”
说着抬头看来,似惋惜般叹了口气,对着她道:“小娘子也莫要怪我,要怪就怪命吧,谁让你偏偏找了个斩魂做丈夫!”
之后冲身侧之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朝着她走来,他走出两步,双手竟长出长长的毛发和利爪,再走几步,连模样也变了,半张人脸,半张野兽的脸,眼瞳散着嗜血的幽光,冰冷又凶恶。
她甚至都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害怕,更来不及再多看丈夫一眼,眼前黑影一晃,便被咔嚓扭断了脖子。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俞非止收回手,却是一言不发。
一旁李浔洲等人焦急地等着,却不敢出声催促,触碰死者,便能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他们死前所经历之事,这样的通天本领可不是谁都有的。
许久,俞非止终于动了动,慢慢摊开一只手,李浔洲赶紧端来纸笔。
一阵勾勾画画,那主仆二人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第一张画像,倒是见过,正是杀害王七夫妇的其中一个凶手。
可这第二张……
嘴巴和下巴还是人相,对比起来与第一张也差相仿佛,应是同一个人,可鼻子往上去却是狼的模样。
“这人戴着面具?”李浔洲疑惑地问。
俞非止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思忖片刻,才摇头答:“并未,他这脸是自己凭本事长出来的。”
“自己凭本事长出来……”李木不由自主抱起胳膊,不知哪儿来一阵阴风,吹得他脊背凉嗖嗖的,上上下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俞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长出来?”
俞非止点了点第一张画像,“便是从这张脸上长出来的。”
李木更懵了。
李浔洲盯着那诡异的画像看了许久,这两年坊间流传的志怪画本子他看过一些,里头的妖怪就有长这样的,半张人脸,半张兽脸,据说有人亲眼见过,且是据其的描述所绘。
又把俞非止的话颠来倒去嚼了几遍,李浔洲不仅心生怀疑,莫非真有妖怪?
不过,昨日连鬼都见识过了,妖怪好像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了。
于是小声道:“他是妖怪?”
俞非止拧了下眉,心底也有些许茫然,这些年确不乏有妖怪的传言流出,可妖怪之说,他只在钱公和钱婆子处听过。
说世上有地精一族,幼年时与常人无二,待成年便可生出魂相。
说世上还有斩魂一族,他们本是人,却有辨别地精的能力,身缚九尺斩魂骨链,可锁地精魂相,引来九天雷电将其烧为灰烬。
地精本相死,魂相亡,若活着时被斩去魂相,则变成普普通通的人。
“他是地精。”俞非止顿了顿又补充,“常人称之为妖,但地精并不认为自己是妖,相反,在他们眼中,我们人类才是异族。”
地精,又来新鲜词。
李浔洲便更糊涂了,“那王七夫妻俩本本分分,教书育人,怎么就惹上这群妖,不,惹上这群地精了?”
“因为他是斩魂啊,斩魂负责约束或猎杀地精,所以他们本就是对头,有些地精素来视斩魂为眼中钉肉中刺,杀他们哪需要什么理由。”话到此处俞非止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有斩魂在,地精尚不敢在人间过分胡来,若王七真是世上最后一个斩魂,这人间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不是还有九姑姑我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循声望去,俞非止身后几步之遥处立着一位翠衣姑娘,她背靠着一颗老树,抱着胳膊悠闲地看着他们。
竟无人发觉她是何时来到此处的。
何方,丁富贵下意识扔了铁锨站好,甚至还理了理身上的尘土。
九姑姑操纵石像驱鬼,令死人复生的传奇事迹已在整个衙门里传开,见何捕头对其毕恭毕敬,心中约摸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昨夜听说她活了一百九十岁,却是少女模样时还半信半疑,今日一见不禁肃然起敬。
果真世外高人!
自打识得俞公子,知道这世上有鬼,且这鬼没准儿就在自己身边徘徊,不少人心头日日打鼓,走个夜路更是心惊胆寒,今日得见能驱鬼的高人,自然把心底的惶恐不安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一群人呼啦全围了过来,“九姑姑”,“九姑姑”,仿若一群斑鸠在头顶盘旋。
“我先问,我先问!”年长的捕快冲在最前头,“九姑姑,听俞公子说鬼不能害人性命,可是真的?”
九方点头道:“自然是真的,鬼若能随意害人性命,人间岂不是成了炼狱?这鬼呢,顶多只能潜入梦中吓吓人罢了,况一旦入梦,拘魂使即刻便能感知,被捉住那等待它们的就是十八层地狱。”
又有人问:“九姑姑,您见过地狱吗?里头究竟是何光景?”
十八层地狱,每层都不一样,三言两语还真描述不清,九方便道:“和志怪书籍中说得也差相仿佛吧。”
“听说鬼还能附活人身呢!”
“确实,但活人体内有阳魄,于鬼大损,稍不留神便是灰飞烟灭,鬼又不蠢,别杞人忧天。”
“那阳鬼呢?”
九方有些头疼,但还是耐性解惑:“不是随随便便哪只鬼都能附于白骨中成为阳鬼。”
王七那是有神魂助他。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用不着怕鬼,身正不怕影子斜,怕鬼的多半是做多了亏心事!至于王七,更用不着怕,他回来只为报仇,可你们没害过他不是?”
众人如醍醐灌顶,都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原本见着九方,俞非止拔腿便退去了一边,听了这一番解释又不得不走上前去,“那我体内那几百只鬼呢,何时灰飞烟灭?”
这问题就尴尬了,他们是受了诅咒被迫留在他体内,哪里能灰飞烟灭?
这罪魁祸首还是自己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
见俞非止怀疑地看着自己,九方心虚不已,抬脚往那几个土坑走去,一众差役也拿起铁锨和镐头继续干活。
顶着要把后脑钻出洞来的目光,九方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们这是挖什么呢?”
何方擦了擦汗,一边往坑外撩土,一边回道:“禀九姑姑,王七妻儿的尸骨已经挖出,却不见王七的,俺们正找着呢。”
“哦。”九方摆摆手,“别白费功夫了,今日纵是把这莲子山整个翻一遍,也是找不到他的尸骨的。”
“为何?”李浔洲不解地问。
九方不回答,抿着嘴,静静地看着他,那样子像是在反问,你说呢?
李木一拍掌,“我知道了,王七是附在了自己的尸骨中!”
“可不就是吗,谁人的尸骨能比他自己的更合适自己?”
九方抬头看着天无奈叹气,王七是最后一个斩魂,无论如何得活着,便是此后只活在传说中,斩魂的威慑也是在的。
诡案就这么顺利告破,因这一系列案件备受关注,当日下午便出了告示。
李浔洲不懂做官,只觉着查案办案刺激又痛快,姑姑和姑丈提醒说安抚民心最是紧要,鬼魂妖怪什么的不可大肆宣扬,虽说鬼不能伤人,但“鬼”这个字眼它本身就十分吓人,难免弄得人心惶惶。
九方又说王七得活着。
一番琢磨,该省略的省略,该简化的简化,说那些杀死妻子后又吊死自己的丈夫实为害人性命的凶徒,王七虽幸免于难,却身受重伤,此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蛰伏于暗处,用四年的时间把害他妻儿性命的恶人一一杀死。
索性王七没有尸骨,真真假假,不知详情者自然无从分辨。
这样问题也接踵而至,王七大舅哥见着妹妹和外甥的尸骨哭得声震天,王七母亲没见着儿子,哭得更响,跪在李浔洲面前愣是把头都磕破了。
说无论如何请他把儿子找回来,但王七骨头渣子都没留下一点儿,到哪儿找个大活人赔给她去?
可老太太看着也着实可怜,年轻时没了丈夫,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如今……
李浔洲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歹也给人留个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