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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他们…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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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夫妇失踪的日子正是四年前的腊月二十七。
那日吃过晌午饭,夫妇二人从白马县返回宁安,白马县同属宁州府,两地中间隔着一座莲子山,莲子山山势平缓,来往两地的百姓多选择穿山而行。
王七的大舅子将二人送至山脚下,亲眼看着马车入了莲子山,此后二人便无故失踪,马车也不知去向。
如此看来王七夫妇遇害与郑传林确可能有关联,可他什么都不记得,这就不太好办了。
琢磨片刻,李浔洲问:“你说你拉着这画像上的女子在山中逃命,可否再说得详细些?”
郑传林为难道:“我就只记得拉着她一直在山里跑,其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犹豫一瞬,他又继续道:“但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不是梦,好像真真切切发生过一样!大人,敢问这画像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您也见过这女鬼?”
李浔洲一脸严肃:“她可不是鬼,她是知行学堂王夫子的夫人。”
不是鬼?她不是鬼?!
“那我怎么会梦见她……”郑传林怔了一会儿,顿时面红耳赤,“大,大人,草民从未去过知行学堂,更不认识夫子的夫人,我,我……”
做梦梦见别人家的娘子?这成何体统?郑传林只觉得羞愧难当,磕磕巴巴许久,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浔洲和李木原本未曾多想,郑传林冷不丁这么一解释,也是一阵尴尬。
这郑传林横看竖看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并不像哪种会觊觎人家娘子的。
可俗话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见都没见过的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梦里,如此说来郑传林和王七的娘子定是见过,只是他磕了脑袋,故而忘了。
定是这样。
李浔洲撑着太阳穴努力琢磨,那八个人都上吊死了,唯独郑传林活得好好儿的,如果王七夫妇被杀他也参与其中,又岂可能让他独活?
想到这里李浔洲双瞳蓦地一亮,如果那不是梦,而是他真的和王七的夫人一起逃过命呢?
瞅了眼桌案上的画像,示意李木递过去,“你再看看这几个人,可有认得的?”
郑传林接过画像来来回回翻看了数遍,一开始面色尚是茫然,而后就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从惊讶到急切,到慌乱,再到惊惶……
脑中一阵嗡鸣过后,他双手不停地抖动,额前很快渗出一层汗来,最后摇着头语无伦次道:“不是梦,也不是我磕坏脑袋生了幻觉…不是鬼,她果然不是鬼,是他们,就是他们……”
见此反应,李浔洲赶紧起身走过去,“你别急,慢慢说。”
郑传林瞪着眼睛,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却是再难发出声音,好半晌儿才陡然回神,断断续续道:“想起来了…大人…我全部都想起来了,他们…他们杀人啦!”
终能将那日的遭遇倾诉出口,郑传林情绪翻涌,激动得厉害,“那日我打了猎要下山,却碰见一对夫妻慌慌张张往山上跑,后头好像还有不少人再追他们,就是方才画像上的那对夫妻,我见那娘子挺着大肚子,实在可怜,便想着替他们引开追兵,反正山里我熟,我身强体壮跑得也快,可那男人却塞给我一袋银钱,让我帮忙带着他娘子先逃,他去把那些人引开,追喊声越来越近,我也不敢多想,便带着人从别的方向往山下绕,莲子山山路平坦,可那娘子大着肚子却走不快,没过一会儿就被追上了,我只得让那娘子先走,我自幼习武,想着也能帮她拖个一时三刻,只要她下了山见着人家应该就得救了,可没想那两个人实在厉害,我双拳难敌四手,没打赢,还昏了过去……”
想起那日发生的一切,郑传林心中又是一阵后怕,“我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那对夫妻就躺在我身侧,都死了,那娘子死得最惨,腹中的胎儿被挖出来,就扔在她身旁,小小的孩子,比两个巴掌也大不了多少,心口却和他爹一样插着一根寸许粗的树枝,虽然天色有些暗,但我瞧得真切,就是树枝,不过,具体是什么树的树枝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莲子山上长的,那一家三口浑身都是血呀,我吓得半死,趁着那群人忙着挖坑没防备,我偷偷滚进草丛逃走,本想着下山去报官,慌不择路竟一个不留神摔进陷阱,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夜里,磕了脑袋,发生什么也不记得了。”
听完郑传林的回忆,檐下坐着的俞非止默默把才摸出的饴糖塞了回去。
他这小半生曾见过许多孤魂野鬼,也听过许多故事,不乏可怜的,让人心生怜悯的,可都没有这般惨烈,怪不得王七怨气冲天,连诡域域主都无法渡化。
歪头往里面看了眼,那主仆二人都似被震住,愣在原地谁也接不上话。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里见识过这般血腥的事。
李浔洲紧咬着腮帮,显然是被郑传林口中的真相气很了,原先觉得王七报复得太过火,万万没想到这一家三口的遭遇竟是这般惨无人道,“这帮畜生!稚子无辜,更何况还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怎么就能下去手!”
“禽兽不如的东西!”李木也跟着愤然怒骂,“不是说王七夫妻二人一年上头基本上都呆在学堂里么,怎么会跟这些虎豹豺狼结仇?”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此前我从未见过这些人。”郑传林用力戳了戳画像上的人,“但是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他们真的杀了人,连孕妇和未出世得孩子都不放过,您可不能轻饶了他们!”
李浔洲本也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如果可以,他自然巴不得亲手将那些泯灭人性的东西抓起来依法处置,深吸一口气,道:“他们已经自食恶果了。”
收回画像,又自言自语般唏嘘道:“真相竟是这样,怪不得这八个人都被吊死在自家门口,唯独你安然无恙。”
郑传林闻言头皮一麻,“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吊死在自家门口,这话如惊雷贯耳,下一瞬郑传林就反应过来,心头突突直跳,“您是说那些和我一样曾犯过疯病,后来掐死妻子又吊死自己的八个人,就是他们?”
李浔洲道:“没错,不过你那时并非是犯了疯病,他们也不是,是王七枉死后魂魄难安,回来报仇来了。”
郑传林再次怔住,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李浔洲,片刻过后,似想通了所有因果,脸上一片煞白,“怪不得那时请便遍大夫也没用,原来真是有鬼魂作祟,别人杀了他一家,他便要杀了别人一家,他们害了人,那是他们的报应,可我没有啊,我只是碰巧遇上,还帮了他们呢,他为何要害我?莫非是在怪我没能护住他的妻儿?可他们人太多,我已经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他这不是……”
恩将仇报吗?
郑传林憋顿时屈得不行,但想到妻女如今好好的在家躺着,心中又慢慢宽慰下来,罢了,人都死了,也没法子去计较,只能自认倒霉,日后碰上这样的事,躲着些便是了。
深吸一口气,李浔洲问:“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杀王七夫妇?”
“我是问过,可那娘子她是个哑巴。”郑传林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会儿我刚醒来的时候,倒是听那些人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王七是世间最后一个斩魂什么的,说他和他的孩子都死了,便再没有能威胁他们的人,还说什么以后能横着走,反正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我也听不懂,再后面我就逃走了。”
李浔洲听得一头雾水,“斩魂是什么?”
李木摇头,“不知道,听着竟像是什么邪教组织。”
“算了,这个中原委小爷日后再仔细盘查,当务之急先把王七一家的尸骨找回来。”李浔洲说着看向郑传林,“你可还记得他们被埋在何处?”
郑传林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的。”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你即刻带我们过去。”李浔洲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李木,“你去把俞小娇也给我弄莲子山上去。”
外头的人一听,起身就往旁边的廊柱后躲去。
并非所有的死人,俞非止都感兴趣,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尸体愈是新鲜,体内那群鬼离开他身体的时间就越长,这死了四年的,早成了白骨,一切散尽,没东西供鬼食用,他们定是不会出来,就别再折腾自己这双已然遭殃了一早上的腿了吧!
却奈何那廊柱细了些,竟没将他完全遮住,被李浔洲逮个正着,无情带上山。
好在莲子山山势缓,马匹轻轻松松走得上去,倒没让他遭什么罪。
莲子山东到西绵延十数里,早几年常有人上山打猎,砍柴挖草药,后来说是山上出了妖怪,好些人进去后便再没见出来,人没了家里肯定急啊,召集了一众青壮上山去寻,不曾想也是有去无回,短短数月就已经失踪了几十口人。
后来传言多了,上山的人慢慢就少了,被踩出来的路渐渐被野草覆盖,转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埋尸地点。
七八个人一道动手,没一会儿功夫,果然挖出了尸骨,却只有王七妻儿的,并不见王七的。
这就怪了,王七都变成鬼了,那定然是死了,可既然死了为何却不见尸骨?
“你确定他们都被埋在这里?”李浔洲问。
郑传林四处看了看,挠头道:“我记得他们就是在此处挖的坑,应该不会会错,可我后来不是逃走了吗?所以埋尸体的时候我也没见着,他们会不会把王夫子的尸体单独埋在别处了?”
李浔洲便命人在附近挖,又把靠坐在树下,要死不活地嚼着饴糖的俞非止拖过来,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拉着他的手搭在那尸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