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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你看鬼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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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抱着孩子出来,眉开眼笑,像是自家得了孙女般,“是个小丫头,白白胖胖,头发又黑又密,老婆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相。”
李浔洲,李木,丁富贵呼啦围上去,争着往襁褓里看。
一只身着铠甲的鬼,孤零零地站在老太太身后,神情呆滞,目光空洞,细看肩膀还微微地抖着。
“你,没事儿吧?”九方悄无声息地绕过几人走过去。
院中的地面正往外冒出一层浅淡的白雾,白雾中一颗老柳树慢慢显形,九方以为他是高兴傻了,便笑道:“就说不亏的,是不是?你看鬼门关这不就为你重开了!”
鬼却呆呆地说道:“我还没出生,我爹就去了,听邻居阿婆说我娘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疼了两天两夜,命都险些没了,以前年幼不懂,只听一耳朵,原来竟是这般的疼!被刺穿身体也没这样疼!都怪我本事不济,二十岁便死在战场上,没能给娘尽孝!娘啊!”
说着骤然跪下,狠狠往自己脸上抽了几个大耳刮子,之后捂着脸哇哇啦啦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就像对乐理一窍不通之人,乱七八糟拉起胡琴。
九方捣住耳朵。
俞非止抬脚往外走,路过那颗老柳树时,脚步微微一顿,见怪不怪地看了一眼,躲去了院外。
许久不见他有停下来的迹象,九方抬手往林生脑袋上狠拍了一巴掌,直把鬼都打懵了,捂着头一脸委屈,“九姑姑,您打我作甚?”
九方哭笑不得,“你不是要尽孝吗?还有机会,快去!”
“九姑姑这话什么意思?”林生更懵了,他二十多年前就成了鬼,一个月前,娘也寿终正寝了,他哪里还有机会尽孝?
九方伸手一指,“轮回转世没这么快,你娘如今应该还在诡域中,你还能见着她。”
抬头看去,林生这才发现院中不知何时起了一圈薄雾,雾中生着一颗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老柳树,左侧几根枝条下缠吊着一块看起来古老破旧,爬满青苔的木牌,上潦潦草草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林生眼睛一亮,几步冲过去,兴奋道:“我见过的,这是地府的鬼门关啊,九姑姑,鬼门关真的重开了!”
“是呢!”九方笑眯眯道。
耳边回响起九方的话,林生激动得不行,若还能见到娘亲,那何止是不亏,简直是鬼生之幸,不就替别人生了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林生在院中看了一圈,却没找到俞非止的身影,只在院门外看到一截青灰色的衣袖,便抬手朝他作了个揖,然后对着九方跪下,“九姑姑的大恩,林生来世必报!”
九方笑笑,一旦入了往生泉,那便前尘皆散,连自己是谁都要忘得一干二净,哪里还能记得她?
“行,九姑姑等着你!去吧!”
林生起身一头扎进老柳树,未几,又探了个脑袋出来,“差些忘记,方才那神魂让我告诉九姑姑,诡域之主如今乃是阴魂,阳魄漓泽已不知去向,被封印十数万年,恐怨憎九姑姑,若哪日遇见,望九姑姑谨慎些。”
说完拜别离去。
“漓泽。”九方默念着这名字,心下还恍惚了片刻,沉睡了八百多年,都快忘记那倒霉蛋是何模样了。
漓泽随诡域降生时为两相神灵,另一相名为漓渊,却是阴魂,阴魂主邪,塑形之时便遭雷击,真身损毁,神魂却未灭,而是融进漓泽体内,一个肉身中自然容不得两道魂魄,况有一道还是阴魂,本应摧毁,然这阴阳两道魂魄却是命格紧连,同生同死,不得已,只得将阴魂封在了诡域之下的无间海中。
地脉断裂,自己失了神力,那阴魂挣脱封印逃出来倒也说得过去。
可漓泽该有十四万岁了吧,降生之后因着身体孱弱,一直养在云上,好歹还一道修行过几万年呢,竟又叫夺了肉身,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有人心中骂骂咧咧,有人逗弄婴孩不亦乐乎,那农户的妻子,惊慌失措地从里头跑了出来,“不好了,不好了,娘,那妹子有些不对,怎么都叫不醒,您快进来瞧瞧!”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抱着孩子就往里冲,来到床边一看,见郑家娘子面色红润自然,笑着责儿媳大惊小怪,“这女人生孩子本就耗神得厉害,这分明是累得睡过去了。”
说完又吩咐儿媳去炖些汤来,怕这婆媳二人觉出异样,众人自然不敢接受老太太这好意,待何飞架着马车返来,赶紧把郑传林一家三口弄进车,留下些碎银以示感激,然后赶着马车往城里去。
到了府衙门前,九方寻了个借口直奔西市,已至未时,填饱闹腾许久的五脏庙,一路打听,在池子巷巷尾一家没有招牌的棺材铺子前停了下来。
门开着,店中却不见人影,便往后院儿去,院中孤零零一颗不知年岁的老柳树,枝繁叶茂,树身比一旁的井口还粗,蜿蜒曲折的树根爬满了小半个院子,那老柳树上躺着一个五短身材,胖乎乎的白发翁,正打瞌睡,似有蝇虫打扰午睡,不时挥动衣袖驱赶。
盯着那张泛着红光的,圆滚滚的脸看了片刻,甚觉欣慰地笑起来。
“小老头儿!”九方快活地喊道。
老道挥动衣袖的手一顿,却是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午觉。
“小老头儿!”九方喊得大声了些。
莲生道人终于从梦中惊醒,想回身看看是谁家讨人厌的孩子,一个不留神便从树枝上掉了下来,险些摔去井中,好在是身形够壮硕,竟牢牢地堵在了井口。
这一幕实在滑稽,九方忍了忍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好不容易把自己从狭窄的井口救出来,莲生道人一抬头吹胡子瞪眼,“哪来的不知礼数的小丫头,扰人清梦!”
九方也不恼,轻快地走至柳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指着自己的脸道:“小老头儿,不若你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老身是谁?”
“我管你是谁!”莲生道人哼了哼,也还是垂眸看了眼,这一看顿时不得了了,拂尘都吓掉了,抬手把眼睛揉了又揉,大喜过望,激动喊道:“九姑姑!您真的又活过来了!”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哎呀喂,九姑姑呀,我终于又见到您了!那日山底冰河突然涨水,把您给冲走了,我沿着河一路追寻,只见着一张空的冰床,魂儿都快吓没了我,这两个月您都跑哪儿去了?可让我好找哇!”
莲生本是弃婴,出生之时便是一副浑身长毛白毛,皱巴巴的老头儿模样,父母约摸是嫌他模样不祥,用竹篮装了,丢进了河里,机缘巧合被九方捡了去,那会儿,河中莲花正盛,便为其取名莲生,后来一直养在身边。
莲生并非人类,而是地精,通俗来说就是凡人口中的妖怪,地精一族幼时与人无二差别,待成年之时便会生出一道魂相,力量愈是强大,拢在周身的魂相便愈发高大。
如今只见其本相,魂相却并未见,莫不是被斩魂斩了魂相彻底沦为人类?
可人活不了如此久,地精最多也就两百来年寿命,那便是……
九方笑嘻嘻道:“小老头儿,本相和魂相竟合二为一,成了地仙,老身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多少呢!同是老身教导出来的,你可比漓泽那不中用的厉害多了!”
生平最引以为傲之事被提起,莲生转瞬收了眼泪,“那也得感谢九姑姑,没有您,哪有莲生今日?”而后又谦逊道:“莲生区区一界地仙,漓泽乃诡域中地藏之神,岂敢与之相提并论?九姑姑当真是折煞我了!不过,提起漓泽域主,他以前时常来看望您,陪您说说话,一待就是大半日,可自从二十年前,也不知为何,再没见他来过。”
九方白眼朝天,“罢了,不提那糟心玩意儿?我问你,此处的拘魂使都哪儿去了?”
莲生道:“自然是去捉鬼了!”
“捉鬼?”九方想了想问:“可是那附骨还魂还杀了人的?”
“九姑姑也知道了?”莲生拍着手道:“那可太好了,那丑玩意儿杀完人之后也不知躲去了何处,我都找不着,您快掐指算算,它已吃下第九个魂魄,待七日一过便会长出血肉,重生为人了!”
九方却是尴尬地笑了笑,蔫了吧唧地爬在石桌上。
莲生怔了一会儿,也尴尬得不行,又见九姑姑心中过于喜悦,竟忘了她老人家如今没了神力,他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么?对方还是他最尊敬的九姑姑!真是口无遮拦!
“咳,九姑姑,您当年怎么就突然陷入沉睡了?”
那日眼睁睁看着人间除自己外的最后一位神死去,九姑姑郁结难舒,呕了好大一滩血,容颜一瞬苍老,之后她一言不发就出了门,还不允许他跟着,不久后回来便倒地不起,莲生那会儿吓得呼吸都停了,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查看,好在九姑姑只是睡了过去。
九姑姑居住的那座山,山底有处冰河,莲生便在冰河之上打造了一张冰玉床,用来放置九姑姑的身躯,此后日日祈祷九姑姑能再次醒来,只是没想到她老人家这一睡竟是七八百年的时光。
是呢,她是怎么陷入沉睡的?
九方想了又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最终神情恹恹地看了莲生一眼,摇头道:“不记得了!”
莲生又问:“那您怎么又突然醒来了?”
几百年里,那冰河都是安生的,怎么就突然起了水,还把九姑姑给冲了出去,莲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可九姑姑醒了,这大概就是天意。
九方又是一阵凝眉思索,“不知道,我醒来时就躺在城外的河里,眼下这都不重要,我问你,望云山哪儿去了?过了这八百多年,它早该恢复如初了,可我到处找不见,也问了许多人,竟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