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有妖怪》看得见的声音

9、009 “让，让鬼

　　事实上，俞非止不仅没事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神情痛苦地捂着耳朵，心中还庆幸起来，这哀嚎确实刺耳得厉害，起先他也不适应，严重的时候头晕目眩，可三百多只鬼夜夜在他梦里嚎，嚎着嚎着他便也习惯了，不至受不住。

　　这么想着就越来越相信自己身体里当真住着一群鬼。

　　怪不得再多的补药都不见效，原来并非是自己体弱，他身体原本好着呢，都是被鬼给闹的！

　　该死的一群鬼！
　　俞非止牙齿咬得咯吱响，低头看了看脚下两只聊得正欢畅的影子，心底又无可奈何。

　　驱鬼，他不会啊！
　　这些年穿着道袍，捧着罗盘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倒是兴起不少，可到底没真本事。
　　自己该何处求医？

　　不知不觉视线便又落在九方身上，连捉魂的鬼差都看不见的东西，她竟然能看见，陡然回想起昨天夜里她命自己“跪下”时，眸中透出的几乎叫人无从抗拒的威压，俞非止眸光闪了闪，竟难得对活人起了一丝好奇之心。

　　这扫把星究竟是何来头？
　　难不成还真是什么祖神以身祭天时，应九方运势而生的神？

　　见阵中腾起的黑雾开始泛出血气，九方抬指轻点在妇人腹上，缓声道：“那几年里死去的神不知有多少，皆是镇守人间的神使，试问哪个是该死的？又有哪个甘心？既已身死，便遵循轮回入世，何苦以魂体撑了这几百年？当真是不怕魂飞魄散？！况禁术复活有违天道，届时天罚来临，便是灰飞烟灭，听九姑姑的话，莫要抱着侥幸心理，好好去轮回，祖神将云上交于我，你们便都是我的责任，我九方在此对天地起誓，他日定要把你们一个不少地找回来，你可愿再信九姑姑一回？”

　　就见腾着黑雾的怪圈以及圈中的婴孩也眨眼消失不见，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郑家娘子额间的印记褪去，闹腾不止的肚子也一瞬安静下来，似有一道黑影顺着她的头发飞快地钻进了地下。

　　接着，她埋在泥土中崩得紧紧的头发全部松弛下来，九方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松松将其从水里拖至岸上，对俞非止脚下那短影子道：“小丫头，还不归位，更待何时？”

　　只见那影子竟跪了下来，朝着九方叩了三个头之后就没了踪迹。

　　一切归于平静。
　　“那什么阵的，破了？”好一会儿过去，李浔洲扯着嗓子问。

　　方才他分明见到有个东西离开郑家娘子的身体，到地底下去了，八成就是那只想半路劫道的鬼，这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小姑娘，不仅能看见鬼，还能破阵驱鬼！
　　简直太厉害了，比他师父懂的还多！

　　李浔洲眸中尽是钦佩，竟全然忘记不久前，对方还莫名其妙，蛮不讲理想揍他！

　　九方咧着嘴，满脸嫌弃，“老身又没聋，你喊什么？”

　　就听李浔洲一声惊叫：“什么？我身上有虫？”

　　然后转着圈儿往自己身上一通乱找，“我身上有虫？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俞小娇，赶紧的帮我找找，小爷我这金贵之躯，可容不得这些软不拉几的小玩意儿玷污！”

　　待俞非止懒懒地侧目看来，他又慌张摆手，盯着俞非止的影子猛摇头，“别别别，你先别过来，说实话，你如今有点儿吓人，小爷我得缓缓才能重新接纳你！”

　　俞非止本要提醒他听错了话，可李浔洲这反应无疑又让他想起那群鬼，心中郁闷，抬脚就走了过去，不顾李浔洲的反抗，揪着他一阵忙活，还真不负众望在衣袖上找到了一只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幼虫。

　　李浔洲震惊不已，“九方姑娘，你这眼神儿真真好，这么小的虫儿，我都快看不见了，你隔这么远竟还瞧得如此清楚！”

　　这滑稽一幕，简直让人哭笑不得，聋子瞎打岔，九方也懒得纠正，一手一个，拖着郑传林夫妻二人就走。
　　力气之大，让人瞠目结舌。

　　在她越过自己身侧时，何飞才愣愣地开口，“九方姑娘，不是，九姑姑，要不，还是俺跟富贵抬着吧，毕竟这郑家娘子身子不便，这么拖着万一伤着孩子呢？”

　　九方回头看了眼，觉得言之有理，毕竟凡人之躯，脆弱的很，不小心磕一下，就能断胳膊断腿。

　　于是极轻极慢地把人放回地上，松开手，直起身子才敢喘了一口气，“你们赶紧的把这郑家娘子送去医馆，灵魄既已归位，要不了多久小丫头就该出世了。”

　　何飞、丁富贵二人才把郑家娘子架起来，闻言怔住，未几异口同声问道：“是让大夫把孩子剖出来吗？”

　　九方眼睛一瞪，“我都说了，她还活着，剖你个头！”

　　何飞一脸为难，“那，那怎么办？这大妹子就跟死人一样，怎么生孩子？”

　　是呢，怎么生孩子？
　　九方也犯了难，视线落在俞非止的影子上，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于是堆起满脸的笑容，唤了声：“林生。”

　　这二字喊得矫揉造作，充满不怀好意，闻者皆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影子更是瑟瑟发抖。

　　“你不是要积攒功德重入黄泉吗？大好机会这不就送来了？这郑家娘子魂魄离体，指望她自己把孩子生下来显然是不可能的，眼下也只能靠你了，你帮帮忙附她的身，替她把孩子生下来呗！”

　　“什么玩意儿？”李浔洲头皮一麻，“让，让鬼帮着生孩子？”

　　九方翻翻眼皮，“你不是鬼，要不然我把你的魂魄弄出来，你去替她生？”

　　“我…”李浔洲噎得脸红，半晌儿哼了声道：“我一大男人，这忙可帮不了！你，你还是找鬼吧！”

　　影子的头同样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他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母亲正病重，遂不忍离去，守在母亲榻前，这一守就是二十年，早已错过黄泉之路，如今母亲故去，他若想再入黄泉只能慢慢积功德，两条人命，功德必圆满，可七尺男儿怎么生孩子，功德可以慢慢积，这忙他真帮不了！

　　确定这鬼能救郑家娘子的命，所有人都加入了游说行列，可嘴皮子都说干了，这鬼仍不为所动。

　　九方耐性耗尽，叉起腰准备训人，不，训鬼，俞非止却先她一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眸光却是凌厉的，“你未经允许便占用我的影子，这笔账我们总归是要算上一算的，不若这样，你帮了这妇人，便一笔勾销，否则……”

　　不等后头的话出口，那鬼竟离开俞非止的影子，像一尾鱼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泥土中游去了九方脚边，瑟缩成一团，下一瞬，又游至郑家娘子脚下，然后就没了踪迹。

　　接着就听一道憋憋屈屈的女声传来，“两位官爷，麻烦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众人闻声看去，见郑家娘子竟睁开了眼。
　　这就被附身了？
　　何飞、丁富贵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放下，并各自退开。

　　虽说今日所受的惊吓已经足够多了，但鬼附体这种事到底头一回见，几人大气不敢喘，只悄悄打量着这郑家娘子。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皆与常人无异。

　　“你这会儿是人还是鬼？”李木壮着胆子问。
　　妇人却不搭理他，只低着头，几步走到九方身后，努力缩着胳膊意图让她遮挡住自己。

　　好说歹说，这鬼愣是不愿，怎么短命鬼威胁一句，就吓破胆了？
　　看了眼俞非止，九方狐疑地问：“他怎么这么怕你？”

　　“鬼知道？”俞非止也是一头雾水，他不过就学着街头恶霸的模样，信口来了这么两句，他哪儿知道这鬼的胆子竟如此之小，遭不住一丝威胁。
　　身高没他腿长的小鬼都敢冲他骂骂咧咧呐！

　　九方于是又回头问林生，“你好歹征战过沙场，就算他能看见鬼也还是一凡夫俗子，你怕他作甚？”

　　“我也不知道，就是怕！”林生两手拖着硕大的肚又将自己缩小了些，才小声道：“方才他一瞪眼，我就觉得我的魂魄都要散了。”

　　魂魄都要散？
　　这短命鬼哪来这般大的威慑力，九方嗤之以鼻。
　　这鬼绝对是产生了幻觉，“不如你再看一眼？”

　　林生犹豫片刻，小心谨慎地从九方肩头探出半个头来，目光由下往上，一点一点移到俞非止脸上，脸还是那张脸，但气势又与方才全然不同了，病殃殃的，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想起那会儿那小丫头都毫不惧他，便觉得八成是因为自己占用他的影子以致心虚。

　　早知如此，便不听九姑姑的了，做鬼以来，他可是从未做过有违鬼德之事，如今报应来了，这妇人体内没有魂魄，他进得来可就出不去了，除非她的魂魄重新归位，或是他攒够了功德。

　　可这妇人的魂魄被阳鬼抽走，不知何时才能找到。
　　完了完了，看来只有替女人生孩子这一条路可走了，真是鬼生不幸！
　　林生的脸皱得跟苦瓜一样，眼神哀怨地看着九方。

　　后者却咧着森森白牙安慰他，“那个，遭这一次罪，你便能提前去诡域报道了，我觉着吧，不亏。”

　　是吗？
　　林生却觉得鬼生无可恋，但，很快他也就没那个多余心思再去想这一遭究竟亏不亏，肚子猛然一阵缩紧，跟中了剧毒般，痛得他直喊娘。

　　“九姑姑，我肚子好疼，不，是这郑家娘子肚子疼，她怕是要生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抬着郑家夫妻二人便往山下跑，可进城找大夫已然来不及，只能半路寻了一处农户，好在这家的老太太经验丰富。

　　阵阵堪比杀猪的嚎叫响起，院中除了昏迷不醒的郑传林，各个焦虑不已，连九方都跟着紧张起来。

　　听说过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得遭大罪，可谁也没见过，眼下似乎都被这凄厉的哭喊吓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时往紧闭的房门口瞧上两眼，默默在心中祈祷。

　　直至清脆的婴儿哭声出来，才一起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