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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封珹不是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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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珹不是杨稷的表哥,也没有上过所谓的美术系。
他在嵇鸣玉邻校的商学院读本科,没什么真才实学,家里捐进大学里的,大学时课翘一节上一节,只爱张罗各式各样的聚会。
那是刚满二十岁的新鲜劲儿,对所谓关系网似懂非懂,听家里人嘱咐要拓展人脉,就邀请上狐朋狗友喝酒吃肉。
其实不过浪费时间玩乐而已,但现在想起来却不后悔,因为他遇到了嵇鸣玉。
前三年的聚会里许多幼稚与荒唐早已淡忘,只记得最后一年的夏天,照旧围着沙滩和泳池,他入夜拎着酒瓶上游艇去吃东西,看到內舱角落里腮帮鼓鼓的小仓鼠。
嵇鸣玉比其他学生看起来更小些,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Q版小人,眼睛澄澈而明亮,非常认真地握着金属叉子,却先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奶油。
一瞬间,封珹离谱地羡慕那块芒果蛋糕。
后来封珹假装漫不经心到处打听,逐渐知道小仓鼠是物理系研究生。
17岁的物理天才,即便在国内被停课,仅仅大学肄业,却因为之前惊艳学界的论文,被昂里司大学破格录取。
原来书呆子也有这么漂亮的。
可惜这么漂亮,却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封珹没有去打扰嵇鸣玉,可心里像多了根毛绒绒的线头,时不时被扯一下,痒丝丝。
他更频繁地去各种华人聚会,目光在甜品区逡巡着,偶尔能找到想要看到的人。
小仓鼠从来只躲在角落里吃甜品,似乎不喜欢沙拉烤肉,也不吃奶酪,却偷偷吃搭配奶酪的杏干。
其实现在想想,嵇鸣玉不能吃那么多甜品,肠胃本来不太好,负担一重肯定要难受的。
封珹看着老居民房卧室里的天花板,偶尔听见冰箱嗡嗡的运转声,马路上摩托车似有若无地轰鸣,隔着两扇门似乎感觉到嵇鸣玉的气息。
大学毕业的前夕,他曾经拎着蛋糕到物理实验楼门口,却刚巧碰上一个男生手捧巧克力泡芙,满怀深情地向嵇鸣玉表白。
嵇鸣玉的拒绝丝毫不留情面:“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男生,谢谢。”
封珹死死把小蛋糕藏在身后,假装是无意路过的学生,匆匆走出实验楼时差点撞到花坛上。
后来才知道,嵇鸣玉是因为被养父兼导师猥亵,打官司过程中与学校产生龃龉,不得不到国外重新开始学业。
曾经遇到过那样的人渣,即便嵇鸣玉觉得同性恋恶心,也属于人之常情吧。
封珹当时还是年轻气盛的公子哥,以为自己会很潇洒,对无疾而终的感情毫不留恋。
可实际却诚实地改变人生计划,留在海外为家族企业拓展项目。每个月偷偷找机会回昂里司,满心欢喜和嵇鸣玉待在一个城市。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停职,他只会永远远远看着嵇鸣玉。
嵇鸣玉,嵇鸣玉,嵇鸣玉……
封珹只想着他的名字就心如火焚,翻身坐起来,犹豫片刻又躺下,怕在洗澡会吵到他睡觉。
呼……
他打开手机转移注意力,看到烹饪老师昨天发来的食谱。
苹果粥配包子。
也许该做点儿甜粥,嵇鸣玉喜欢吃甜口。早上吃肉或许没有胃口,素三鲜的包子会好些。
他去年得知嵇鸣玉的胃病后,主动找人来学了厨师证,在此之前连菜刀怎么握都不知道。
一帮狐朋狗友都笑话他做舔狗,呵,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未雨绸缪,现在不是正好派上用场嘛。
**
嵇鸣玉生物钟一向很准,以前住院总能在护士查房前醒来,现在换了地方也难睡懒觉,窗外刚有鸟叫声时就睁开眼睛。
灰蓝色的光线刚渗进建筑里,家具在眩晕中模糊地晃出光影。
他为挨过低血压慢慢地默数,习惯性数到第20个项目测算值,小臂抵着床边缓慢地欠起身,忽然意识到这些数值都没用了。
实验停了。他不需要去实验室了。
自从12岁被选拔进B大少年班,他每天都在各种数据符号里度过,可现在一下子坠进空茫里,仿佛精密运转的齿轮失去动力,在空旷的白色幕布中不知所措。
床边的手机屏幕闪了闪,是A大实验室助理的消息:【郭主任想找你谈一谈】。
手机里还有昨晚的两个未接来电。
当初就是这位郭主任找他谈话停职的,满口道貌岸然的官腔,绕来绕去令人厌恶。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即便学校今天帮他洗清学术造假嫌疑,难道他能心无芥蒂地在实验室工作?
“嘶,呃……”
他倏然间弓着身摁住胸骨,心脏重重抽搐着砸在胸口上,匮乏缺血让手掌隐隐发麻。
他急忙小口呼吸着调整情绪,但心率却较劲儿似的降不下来,心悸带出一阵悚然冷汗,胃里的灼烧的绞痛带着涩意。
昨晚胃里就火烧火燎得疼,或许是低血糖引起的心律失常。
他顺手在柜顶的盒子翻了翻,只有一颗草莓味硬糖。
最不喜欢的味道。
房间外传来瓷盘碰撞的声响,大概是室友起床做早饭,煮熟的小米粥闻得嘴里泛酸。
早知道当初不该买什锦口味的糖,剩下的几颗的味道总不好吃。
他把草莓糖又扔回盒子里,疲惫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托着床边扶手慢吞吞地站起身,带着平时的谨慎,挨过眼前的黑雾才去洗漱。
说来也怪,房东不装修更显门面的墙壁窗帘,却安装了簇新的无障碍设施,说是吸引有老人小孩的家庭,可有几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会租房?
他踩在卫生间的防滑地板上,刚把牙刷塞进嘴里,反酸的灼烧忽然从食道涌上来。
“唔呃,呕,呃……”
太阳穴的神经牵扯着耳蜗,一阵混乱的嗡鸣,眼前恍惚地明暗交错地闪烁着。
他脑子混沌地趴在冰冷的洗手台上,勉强稳住战战发抖的双腿,不想浪费牙膏,握着牙刷哆哆嗦嗦继续刷牙,没留神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怎么……嵇鸣玉!”
在声音冲破低血糖的耳鸣前,嵇鸣玉察觉有人扶着自己,头脑恍惚地发出一声疑问:“嗯?”
“哪里不舒服?心脏难受吗?”
低血糖的眩晕中事物的轮廓模糊,室友焦急的声音溃散在他的耳鸣里,让他一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闭着眼睛眩晕才慢慢地缓和,像飘在空中的灵魂逐渐落地。
他攥着洗手台边的扶手,才敢缓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几乎是倒在室友怀里。
两天前与室友第一次见面,他首先的印象就是高大,比自己高出10厘米左右,简直让人心生压迫,不由想起小时候欺负他的大孩子。
幸好这位高大的先生人并不坏,宽阔的肩膀给人格外的安全感。
嵇鸣玉撑着洗手台缓了口气,为自己的失态而不好意思,刚准备直起身却被室友给拦住。
“小心摔倒,让我扶着你。”这语气有点怪,像在请求,又像是生气。
嵇鸣玉不明所以,直觉他不太高兴也不好多问,浑身确实晕沉得发软,只好虚弱地点头道谢,伸手去拿漱口杯,但低血糖却让手抖得厉害。
“我帮你端着,慢点。”
封珹小心翼翼帮他托着杯子底,怕他心脏不舒服没说出来,低头观察他青白的嘴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恨自己没有学个医学学位。
所幸嵇鸣玉再没有表现得特别难受,像循规蹈矩的小朋友,晕乎乎还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擦干净嘴巴又捧着水洗脸,然后拿不同的毛巾擦脸擦手。
封珹看得心头发软,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第一次和清醒的嵇鸣玉离这么近。
*
嵇鸣玉洗漱完被扶着坐到床上,听到室友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想躺下再睡会儿吗?”
“没事,你不用管我的。”他靠在床头尽力虚弱地笑笑,想要做足普通人之间的礼貌,而不是事事需要帮忙的病人。
但室友好像更不高兴,眉头都皱起来,叹了口气离开他的房间,没有顺手帮他关上门。
厨房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嵇鸣玉仰着头朝门口看了会儿,又去摸自己盒子里的那颗硬糖。
但还没找到糖,室友已经快步从厨房返回来,手里端着半杯的温水。
“先喝点水。”
“谢谢。”
嵇鸣玉连忙用双手接过杯子,尽量不让自己发抖,低头喝一小口,是盐糖水独有的微酸的味道。
“你不用和我客气,既然住在一起就要互相帮助,更何况又是校友。”
封珹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但身份是让嵇鸣玉放下戒心的圈套,真是卑鄙啊。
他有些不敢看嵇鸣玉的眼睛,直接起身去厨房把早饭端进来,继续撒谎:
“我除了工作也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在厨房做饭,反正做得不少,总不能浪费掉。”
嵇鸣玉看着托盘里的苹果粥和素包子,浅黄的苹果粥里掺着太子参,包子整齐的褶子透出点浅绿,明显不是从外面随便买的,更像自己亲手一个个包出来的。
“可是,这怎么好……”
“来,先尝一个。”封珹把一个包子夹到他的碗里,其实心底里也没底,怕自己太得寸进尺会惹人反感。
好歹这点冒进算是值得,嵇鸣玉真的夹着包子尝了一小口,真的非常小口,简直像小小猫第一次吃罐头的试探,但似乎是喜欢,紧接着尝了点馅儿。
“谢谢你,很好吃。”
这只小小猫太礼貌了,封珹走神地想。
“喜欢就好,还有什么喜欢的菜可以和我说。”他拿小碗给嵇鸣玉盛上些苹果粥,“要加糖吗?”
“不用不用,已经很好了。”嵇鸣玉不自觉地捧着粥碗暖手,指甲盖透着不健康的浅青,
“是我师弟让你帮忙照顾我吧,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胃口不好,过敏的东西也多,和我吃饭其实很麻烦。”
“那也比我一个人强。”和你吃饭,吃什么都比一个人强。
封珹暗自默默地补充,又继续编谎话,“我喜欢做饭,没人一起吃很无趣的,更何况,我也正好有事求你帮忙。”
“什么事?”
“我这次回国采风,主要是想拍一些传统园林,但在国外太久怕抓不住韵味,需要国内的朋友帮忙看照片。”
“可我也不是很懂。”
一个年轻的物理能源学教授,在国内大半时间都在挣扎求生,又对传统园林韵味懂多少呢?
“如果是专业人士反而不好。”封珹故作高深地摇摇头,摆出一派类似艺术家的架势,又递了递勺子示意他趁热喝粥。
嵇鸣玉舀上小半勺粥抿进嘴里,担心低血糖太久会吐出来,但灼烧跳动的胃仿佛受到食物的召唤,比刚才吃包子时乖很多,几乎感觉有点熨帖舒服。
身体比精神更容易被征服,他有些贪恋短暂的舒适。
“我真是需要有人帮我参考,在外面雇人太不方便,拜托了。”封珹恰如其分地低声请求。
“那……”嵇鸣玉几乎都要答应下来,手机忽然嗡嗡震动几声。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校主任”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