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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四月份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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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份的气候很是宜人,真是逛园林最好的时候。
嵇鸣玉为那通电话而心事重重,原本不想出门,却还是被室友半哄半劝地带出来。
他的身体不能挤公交,也难以走很长的路,与人相约出门其实特别麻烦,但凑巧室友选的小园林不远,清晨也没有人挤人的热闹景象。
他们走了十分钟就到园林门口,缤纷的花卉被园方摆在石屏前做布景,一棵樱花树招摇地灿烂在拐角处,再往里园林里走便是古朴的厅堂,木桌上绣球饱满沉沉地坠下来。
嵇鸣玉在满眼的春景里迷惘片刻,他的大脑却不太习惯放空,一会儿想起断在半截儿的项目数据,一会儿想到郭主任的那通电话。
学校明摆着是想要把项目据为己有,话里话外开条件。郭主任甚至说,如果项目能抢先其他实验室完成,学校会给他署名权。
可是这根本就是他一个人的项目,昂里司大学的实验室承认这个事实,所以再怎么不甘也放手让他带回国了。
居然里把署名当作优厚待遇,简直是厚颜无耻。
他跟在室友高大的身躯后面,厅堂后被隔出窄小的曲折小路,只能从花窗间窥探到园内的景色。
一直走过二三百米,穿过壶形小门,豁然开朗,荡漾碧色的小湖出现在眼前,湖中还没有荷花,鸭子嘎嘎的身形格外清晰,哗啦啦游出一道白痕。
嵇鸣玉囫囵想着项目的事情,不自觉开始盘算现在还缺的实验。
其实这个研究做到现在,前期做的体系太过复杂,生手根本没法快速整理清楚,A大所谓“先让实验室动手做”根本是痴人说梦。
估计学校领导根本不了解科研,只是单纯看到项目成功的前景罢了。
“想什么呢?”
室友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抬起头正对上室友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眼珠惊人得深。
“没,没什么。”嵇鸣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帮我看看这两张照片怎么样?”室友把相机递过来给他看。
一张拍的是对面的水榭,另一张是湖边嶙峋凸起的假山,古色古香却没什么特别。也许是他艺术欣赏能力有限。
嵇鸣玉摇了摇头,很诚实:“挺好的,我看不太出来。”
“那就是不好。”封珹利索地删掉照片,转而又看向嵇鸣玉,“你能帮我做参照物嘛?更好拍一些。”
“参照物?”嵇鸣玉被他彻底从思绪里拉出来,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园林景色,湖边层层叠叠假山树木,难道都不能做参照物嘛?
“来,你坐到这里。”封珹大胆地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拉他到前面水榭里坐下。
嵇鸣玉的腕骨很细,甚至能摸到骨骼与骨骼间的关节,微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手背,引得他心里一阵痒丝丝的颤栗。
“不用看镜头,我只是参考你的明暗度拍风景。”
“哦,好。”大概是为对比室内的光线吧。
嵇鸣玉乖乖按照他的要求坐好,闻言转身倚着围栏看风景,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侧颈。
封珹不由自主地摁下快门,取景框里没有园林景色,只有嵇鸣玉。
这个小园林里游客不算多,但不止他们两个人。
水榭旁的石径上走来两女三男,白衣服的女孩笑着对同伴小声说:“那个模特好漂亮诶,像娃娃等比捏出来的。”
“是诶,他鼻梁好直,鼻尖还粉粉的,我好喜欢。”另一个女孩声音压得更低,但还是被封珹给听见了。
封珹立马收了相机,走到嵇鸣玉身边,心里火烧火燎地想宣誓主权,抬了抬手试图搭在嵇鸣玉肩上,但终于没敢真的碰到他,只说:
“这里拍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好。”嵇鸣玉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低位性低血压引得一瞬眩晕,眼前蒙蒙黑雾中闪烁着光斑。
封珹急忙伸手虚护着怕他摔倒,任由相机挂在胸口晃荡,镜头盖都没来得及盖上。
只耽搁了半分钟,那一行人已经走近到水榭边。
其中高个子男生不满同行女生夸奖别人,瞥了一眼嵇鸣玉虚弱的样子,随口开嘲讽:“小白脸而已,肾虚吧。”
旁边矮个子也看过去:“我好像刷视频看见过他,好像是A大的教授,被爆学术造假。”
“就这还教授?怕不是卖……”高个子男生话音未落,对上封珹压迫感到发狠的眼神,不自觉悻悻地闭了嘴。
嵇鸣玉当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却没有太生气,他过去受到的非议比这恶心得多。
16岁时,他以猥亵罪把养父告上法庭,有说他诬陷好人,也有说他忘恩负义,还有人说,看他这张脸就就会勾引人,被知名教授领养的机会就是这么换来的。
后来即便是他打赢官司,还是被学校以心理教育的名义停课,身无分文躺在医院里差点死掉。
他早就知道,旁人的嘴是可以随便说话的,不必当真,不必生气,真要一一对付也太累了。
只不过,今天身边有无辜的室友。
他眩晕刚缓和些就对室友笑笑说:“我好多了,我们走吧。”
封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趁着嵇鸣玉转身的功夫,又朝那帮男生警告地看了一眼。
他们走过几步台阶,从矮矮的圆门传过去,眼前是方形的清幽庭院,榆树的嫩芽遮蔽出一方阴凉。
“我师弟和你说过这件事吧?”嵇鸣玉站在树下忽然开口。
封珹看着他单薄挺拔的背影,一时没想到他说的是什么事,先开口认下:“嗯,我知道。”
嵇鸣玉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小到低因咖啡豆换了牌子,他都偷偷打听过,像个痴汉似的令人不耻,却上瘾般忍不住。
“杨稷说话比较夸张,但事实就是,我没有数据造假。”
嵇鸣玉想要一次性说清楚,免得同住在一起更生嫌隙,
“网上传出的谣言有人刻意控制,我没办法自证,像刚才的不愉快以后可能还会碰见,如果你很介意……”
“我不介意。”封珹看到嵇鸣玉略微惊讶的眼神,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已经了解事情的全貌,怎么会再在乎谣言?你放心吧。”
“谢谢。”嵇鸣玉仰头看着青葱的榆树,不知为什么没有回过头看他。
封珹走近摘下嵇鸣玉肩膀上的落叶,攥在手心里拧出草木的清香。
封珹本应该起身礼貌地走开,却舍不得快要得到的许诺。
嵇鸣玉倒是没空去理他,心情已经被这通电话给打乱,犹豫片刻才按下接听,谨慎地把手机放在耳边。
“您好,郭主任。”
“不是……我已经说过,这是我的项目,合同里也没有说归属于实验室。”
“我知道,但您如果考虑真到项目进程,就不该让我停职。我有没有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
嵇鸣玉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心脏也遭不起争执生气,面对电话那头的无耻行径,也不过是一再重复自己的立场。
封珹在漏音里听见对方说“也是为项目好”的空话,比嵇鸣玉这个物理学天才更能明白,这种绕来绕去的套话其实是在占领道德高地。
他早听杨稷说过,嵇鸣玉回国后能立刻入职A大,除了年纪轻轻就坐拥多项专利成就外,还有从昂里司大学带回来的一个重要项目。
这个项目的方向是新能源突破口,不少实验室都在做,但唯独嵇鸣玉的进度最好。
但看样子这个项目比他想得更重要,A大居然好意思穷追不舍来讨。
封珹犹豫片刻却没有离开,坐在旁边等嵇鸣玉挂掉电话,假装不经意开口问:“是学校的事?”
嵇鸣玉抿着嘴摇摇头,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指尖紧捏着手机边缘,半晌才声音很低很低地回答:“嗯,是学校的领导。”
“”
嵇鸣玉满腹心事地喝掉那小半碗粥,啃着包子的速度就慢下来。这不是主任第一次打电话过来,那股疲惫无力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胃是情绪器官,心脏也是,情绪不高肯定没什么胃口了。
封珹舍不得逼他多吃,温和地笑笑:“吃不下可以剩下。”
“不用的,很好吃,我能吃得下。”
当着人家的面剩饭可不太好,嵇鸣玉不是那种把客气当实话的傻子,低头三两下把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鼓起个圆圆的包。
“小心噎着。”嵇鸣玉做什么事都是可爱的啊。
封珹边把温水递到他的手边,边开始收拾床上桌的碗碟:“我今天上午准备去附近拍摄,你如果没什么安排,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嵇鸣玉吃东西很慢,塞进嘴里也要慢慢嚼,语气有点含糊不清,“我说了,会尽力的。”
他嚼东西时眼睛弯弯地眯起来,封珹忍不住轻轻地攥了一下拳头,心里痒痒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园林之美胜在错落精致,他们逛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封珹陆陆续续拍了几张照片,掐着时间早早把人带回家,没有留在外面吃东西的机会。
杨稷的父亲曾是他爸的秘书,离职后与妻儿在大洋彼岸生活,原本与封家早没有来往,是封珹借着七拐八绕的关系,有意和嵇鸣玉的师弟搭上线。
杨稷和封珹同岁,比嵇鸣玉大5岁,只因按着普通人的学龄上学,成为晚
嵇鸣玉两届的师弟。
他是物理系里难得的活泼E人,和爱因斯坦雕像下的狗都能唠几句,轻而易举和嵇鸣玉处成朋友。
他听说嵇鸣玉有意到小城休养,急忙从在市中心买下一栋小别墅,可刚和杨稷一说就被否决了。
“像我们这种清贫学者,卖专利的前都要搭在新课题上,怎么可能租得起别墅?天上掉馅饼是会被吓跑的。”
封珹担心惹嵇鸣玉怀疑,
“嘶……”指尖不小心碰到医用胶带,白皙的皮肤早被被蛰得泛红。
他这才想起昨晚的超声图没发出去,急忙胡乱地撕下来胶带,边打开仪器边懊恼,怎么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呢?
但正准备给医生发消息道歉时,聊天记录里已经躺着份发送记录。
可这个时间他早就睡着了。他天生记忆力异于常人,说是过目不忘也不夸张,而且仪器也是他用惯的,根本没有自动发送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