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幽静的老居 ...
-
幽静的老居民楼里,窗外黯淡的灯光几近于熄灭,简单的房间里只亮着台灯,电脑与客厅冰箱的嗡鸣交错着。
嵇鸣玉随便点开几个学术网站,又轮流把它们都关上,手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晃动,终于偃旗息鼓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房间里顿时更加安静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沦落到无事可做的地步。
两个月前,他还是名噪一时的天才物理学者,从国外辞职后立刻拿了A大的教授offer,埋头沉浸在实验和学术成果里,不知疲倦又成绩斐然,甚至心脏病都成了简历的花边。
这才短短几十天而已。
嵇鸣玉捏着眉心疲惫地靠在椅子里,陈旧的椅子发出吱扭的嚎叫声,仿佛顿时把老冰箱吓得停了调子。
电脑旁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他抬手稍微把手机屏幕倾斜起来,是熟悉的提示[张桥明:别忘记吃药,睡前把超声心动图发给我]。
[知道了。]
他回复了医生的微信消息,却没有站起身去拿药盒。工作一旦停滞下来,仿佛身体也跟着凝固生锈,懒散得难以融进规律的条框里。
[张桥明:趁着出去散心,别再想实验室的事]
[张桥明:维持好心情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张桥明:早些睡觉]
嵇鸣玉看着新出现的微信消息,右手食指轻微地震颤,但终于看着屏幕慢慢黑下去。
老冰箱再次嗡嗡地运作起来,熟悉的胃痛火烧火燎地蔓上来,但胃酸腐蚀的疼让人安心,起码不是心脏的反射区疼痛。
他端起玻璃杯里的冷水喝了一口,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在文档里打出连串的字符,只停顿了两三秒钟,“全选”“删除”。
实验结果只剩下论证阶段,他不该把实验带回国内的,太轻率了,停职三个月足以让别的实验室抢先,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完成。
声势浩大的欢迎会过去短短两周,他刚加入的实验室忽然传出学术造假。
嵇鸣玉连实验室其他教授都没认全,却先被营销号扑上来,从心系祖国到学术道德堪忧,越大的落差就越会引人注目,甚至排上了某些平台的热搜。
系主任首先找他私人谈话,希望他能主动停职休息,还热心地找了个病假的由头。
简直是欲盖弥彰。
嵇鸣玉当场坚定地拒绝了,还坚持到实验室去,试图收尾手头的研究项目。
两年前他就开始这个选题研究,从论证基础到实验落地,中途经历过被剽窃的风波,却依旧踏踏实实地坚持下来。
可是他没有料到,学校真的会撕破脸出具停职调查声明。
嵇鸣玉的师弟杨稷得知消息后,第一句就问:“你实验室有校领导亲戚?”
可嵇鸣玉只能摇头,他对实验室的人知之甚少。
他这副懵懂的学生样子看得杨稷直摇头:“这是学校的缓兵之计,先把你推出去当炮灰,拖延时间打通关系。”
“然后再拿出你没造假的证据,大众舆论呢,大概率会被误导,以为是整个实验室都没问题。
所有人都没事啦,学校还你清白,也没和你撕破脸。”
“圈子里的惯常操作,恐怕连热搜也是买的。唉,你也是倒霉,不但没背景,连师承都不在国内。”
从小到大,嵇鸣玉不知听过多少“没背景”之类的话。自幼在孤儿院长大的天才少年,16岁把领养他的养父告上法庭,孤身一人到语言不通国外,这么多年怎么也该习惯这种坎坷。
他只是觉得很累。
胃里的灼烧渐渐变成针刺般的尖痛,他弓着腰动作迟钝地站起身来,瘦削的胯骨顶住桌边,闭着眼睛忍过血压的眩晕,然后沿着墙边缓慢地往床边走。
床头柜里放着抗免疫的药物,倒了两粒塞进嘴里,才忽然想起水杯在桌上放着,但也懒得再走回去。
更何况冷水也没那么好喝。
算了。
他低头把胶囊硬吞下去,喉头被刺激得想吐又吐不出,忍不住闷闷地咳嗽:“咳咳,呃,咳咳……”
“嵇同学?你还好吧?”门口传来突兀的敲门声,“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没事,咳咳……”嵇鸣玉捂着胸口靠到木质床头上,泛黄的墙壁不算是干净。
他也诧异,这个人居然也还没睡。
嵇鸣玉被停了职,又不能和A大结束合同,师弟杨稷担心他心情太糟,半拖半强求地把他送到这里散心。
他的身体不能允许独居生活,杨稷就找来在国内的表哥。听说是与嵇鸣玉同届的美术系校友,趁着春季南下采风,恰巧可以合租一间房。
“我准备做夜宵吃,你饿不饿?要不要一起?”那个人还挺热情,稍稍推开了些门缝,但没有往里面看,或许是听不清声音。
为了以防独处时发病,嵇鸣玉的卧室从来不上锁。
“不用了,谢谢。”
唔,嵇鸣玉忽然意识到,他忘记这人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刚住在一起不到两天,也正常吧……
对方停顿了两秒钟:“好,那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嵇鸣玉等着卧室门被重新阖上,听到对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面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对方非常友善,大概是受杨稷的嘱托,但他不想随便麻烦别人。
他直起身来去取便携超声设备,把探头用医用胶带贴到胸口,连接上手机蓝牙,平躺到床上开始调整呼吸。
检测报告发得太迟会耽误张医生睡觉。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并不算好,嵇鸣玉盯着泛黄的天花板,默默地听外面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燃气灶轻微的哔啵火焰燃烧,带有铁锈的橱柜门发出迟缓的吱扭声,动作被放轻但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找了隔音这么差的房子啊。
朦胧间感觉书桌边台灯太昏暗,困倦不知不觉从睫毛上攀上来,徘徊在脑袋里的理论被拆分成字母,稀里糊涂地混进锅里的咕嘟声中……
过了大概半小时,房间的木质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托盘走进来,小心翼翼把托盘放到一进门的茶几上。
如果嵇鸣玉还醒着,多半能认出刚才与自己聊天的室友。
封珹还不知道自己在嵇鸣玉那里没有名字,他看见嵇鸣玉胸口的导联线一阵紧张,转头才看见旁边便携超声仪,连忙放轻脚步走近到床边。
嵇鸣玉毫无防备地敞开衬衫扣子,苍白的胸口被凝胶刺激得泛红,似乎睡梦中还在思索着什么,眉头皱巴巴地团成一簇,浅色的嘴唇也抿得很紧,时不时还发出呓语般的鼻音。
封珹近乎刻意地避开目光,转身去检查超声仪的监护时间,把数据保存发送后关掉仪器,小心地把被子扯过来给嵇鸣玉盖上。
“嗯,唔……”嵇鸣玉迷迷糊糊把胳膊从被角伸出来,朝着床内侧翻了个身,睡意朦胧间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要,嗯抽血吗?”
封珹屏住呼吸一时动不敢动。
在遇见嵇鸣玉后的六年间,准确地说是六年零一百四十八天,他逐渐了解心脏病的各种护理要素,谨记着心脏病人不能受惊吓。
如果嵇鸣玉发现他擅闯卧室,后果可能比惊吓还要更加糟糕。
好在嵇鸣玉比想象中困得厉害,没听见回应兀自又睡熟过去,瘦削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团,拽着被角往自己怀里塞,抓得满床被子乱七八糟,侧脸也压在厚实的被子里。
封珹听见他嘴里还嘟囔着说着什么,却半个字也没听明白,笨拙地守在床边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他消停下来才轻轻掖了掖被角,学着之前看过的护理视频,隔着按揉后背对应心脏的位置。
“没事,睡吧。”
嵇鸣玉的脸看起来并不瘦削,压在被子里还能挤出软肉,可后背却能摸到清晰的脊骨骨节,微微外翻的肩胛骨边缘明晰,瘦得简直让封珹心惊胆战。
身上这么瘦会不会觉得冷?
封珹看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伸手鬼使神差地慢慢靠近,却在半中间惊醒过来,豁然从床边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后退了两步。
随便走进嵇鸣玉房间,给自己找借口去碰他,也太过不耻了。
他心底滋生出一股浓重的厌恶,怔怔地站在原地却舍不得离开。
等着嵇鸣玉呼吸均匀,才重新走到茶几边端起托盘,轻手轻脚地慢慢退出房间,仔细把门缝还原角度。
老旧厨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熬粥的砂锅依旧摆在原本的位置,封珹的心境却与做饭时大不相同。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托盘,瓷碗里的山药瘦肉粥热气缭绕,没放葱花和香菜,旁边还配着一碟少盐的萝卜条,甚至每根萝卜都做了精心摆排。
可是嵇鸣玉都说了不要,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他暗中偷偷喜欢嵇鸣玉太久,久到总是自作主张的妄想,包括这次为了嵇鸣玉回国,又偷偷在买下这套老房子。
封珹嫌恶地看着厨房里的一切,把饭菜倒进厨房垃圾袋里,拎着垃圾快步走到玄关去。
可是,在关门的瞬间又把动作放得极慢,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嵇鸣玉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