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荷兰船长

2、病人·医生

　　2.

　　当当当当当。

　　游戏开始了——

　　“现在我是医生，”米迦说，“你要叫我医生。”

　　“嗯。”江户遥躺在阳台的折叠椅上，“知道。”

　　“从哪里开始检查呢？”

　　“随便吧。”

　　“不行，”米迦望着他，把一次性纸杯做的听诊器在脖子上戴好，“你是病人，你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舒服呢？”

　　“嗯…对不起，”江户遥说，“啊，我全身都太难受了，搞不清哪里不舒服了，大夫。”

　　“这么严重啊。”米迦吃惊地讲，戴上塑胶手套，“我一定会帮你弄清楚的，让我给你好好检查……”

　　“嗯。”

　　“我看看你的眼睛。”米迦拿起手电筒，把银汤勺盖在江户遥的一只眼睛上，“看这边——看那边——”

　　江户遥被这来来去去的手势弄得昏昏欲睡，米迦翻开他的眼皮，又拍拍他的脸颊，最后说。

　　“噢，你的眼睛很漂亮啊。”

　　江户遥想了想那些被米迦称作‘漂亮’的东西：蟾蜍，鳗鱼，蜕壳的螃蟹，猪膀胱和医学教科书里的肿瘤图片。他叹气，宁可假装没听见。

　　“啊——张嘴，头抬一点，”米迦捧着他的脸说，“给我看看你的嗓子。”

　　江户遥把嘴张开。

　　“再张大一点。”米迦用手电筒扫射着他的病人，“喔，你的牙齿保养得很好啊，我来数一数……”他把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指探进他的口腔，动作有时很轻，也有时略微有点粗暴。

　　“好奇怪，这里看起来很健康啊。”

　　米迦把手收回来。

　　“吞咽的时候觉得难受吗？”

　　“有时候……”

　　“吃了奇怪的东西吗？”

　　“也许吧。”

　　“这样啊。”米迦说着，把纸杯放到他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我来听听你的心脏，你要记得吸气哟。”

　　“哦，好。”

　　……

　　3.

　　9月24号。

　　大人们用红笔日历上画圆圈。

　　张医生告诉妈妈，妈妈在电话里告诉爸爸，初次捐献的日期定下来了。

　　“我请人查过黄历了，24号是个好日子，”妈妈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千万保佑这次顺顺利利，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江户遥知道‘意外’是指什么，不过他暂时不去想这个。

　　初夏的太阳是炫目的，人们的一张张脸被光照得模糊，看不清彼此的模样，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米迦正一脸地苦恼蹲在地上看那些正长在架子上的西红柿，他托着腮若有所思地嘟囔着，为人们用杀虫剂喷死了他的新朋友而感到郁闷。

　　“唉，为什么毛毛虫不能和番茄一块长大呢？”

　　“你想吃柿子就不能要虫子，”江户遥或许是感觉心情不好，说话的声音不仅有气无力，还显得有些像在撒气的样子，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或许是天太热了，他似乎不太能控制他的情绪，“老师都说了，虫子会把粮食啃光的。”

　　“他们饿呀。”

　　“狼也饿，你难道把羊喂给它吃？”

　　“是呀，”米迦似乎感到痛苦和费解，他最近已在看电视的时候了解到了‘狼’是一种什么动物，‘羊’又是一种什么动物，模模糊糊地建立起了一丁点有关‘野生动物’的概念，这省去了一些江户遥为他解释的时间，但他依然像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似的，“狼也要吃饭，为什么没有喂狼的饲料呢。”

　　“啧。”江户遥觉得今天的自己刻薄得过分，“有啊，你可以自己把自己喂给狼吃去啊，那你就是现世活菩萨喽。”

　　“可以吗？”米迦忽然间认真地反问。江户遥像是想到了什么，感觉有点后悔说这句话，但既然说出口就也自然收不回来了。米迦转过头来追问他，“等我死了以后，可以给狼做饲料吗？”

　　“你……”江户遥顿了一会儿，片刻的沉默过了，语气缓和下来，“那其实也不用啊。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农场有那种大机器，磨稻子的，磨玉米的，磨小麦的，把谷物放进去，咔嚓咔嚓，咣当咣当，谷子就变成面粉了，我们就有东西吃了，唔——狼，狼以后也可以学着吃素的么，你知道有那种素食的肠子，土豆做的，你昨天晚上不是吃过吗？是不是很好吃？我觉着狼也应该不挑剔的……”

　　“哦，对。”米迦被这乱七八糟的一大串话绕得有点晕，但最后还是点了头，“那个素香肠是很好吃，冰箱里还有吗？”

　　“不知道，应该没有了吧。”江户遥见话题被岔开了，松了口气，“晚上让阿姨再给你买一点吧。”

　　“嗯。”米迦说，又好像有点担忧，“但如果我总是不吃真的肉，会不会营养不太够呢？张医生说我要把肾养得好好的，特别特别健康……诶……你怎么了？你晒晕了吗？”

　　江户遥坐在窗台上低着头捂着眼睛，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