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荷兰船长

1、蜗牛·金鱼·玻璃缸

　　0.

　　“要下雹子了。”江户遥朝着他喊，“走快点。”

　　没有什么用。

　　米迦仍然把头埋在草丛里。

　　江户遥总是有那么一种想法，干脆把这个家伙丢在那里算了，但他又知道那是不能够的。

　　米迦被允许做任何事情，这听起来像是一种特权，距离捐献的日子越近，人们就似乎越认为有必要对他宽容。

　　江户遥想到，再过一年或是几个月，米迦的肾脏就会被医生剖出来，移植到江路的身体里，就感觉很怪，他们告诉他，米迦并不会立刻死掉，这毕竟只是初次捐献，往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会被消耗挺长一段时间，然后离开，这是一个过程，而非一瞬间就能够完成的事情。

　　米迦对此仿佛是全然接受的。

　　“没有壳的蜗牛。”他抬起头，猛地把脸朝向站在远处的江户遥，很快乐地把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他，“看，这么大——”

　　“哦。”江户遥答得很敷衍，“知道了。”

　　“你过来摸摸看。”

　　“脏，快丢掉……”

　　“啊？”米迦把那团黏在掌心里的虫子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恋恋不舍地嘀咕道，“脏吗……多可爱呀，你看看，大蜗牛宝宝，没有壳。”

　　“不用了，好了，你快走吧，”江户遥那个“吧”字还没说出口，瞳孔猛地一缩，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大步，“扔掉，扔掉，扔掉——”

　　“诶？”

　　“这不是蜗牛。”

　　“嗯？”

　　“这是那个，那个，”江户遥脑子里想那两个字，形状已经冒出头了，就是一时想不出读音，“那个东西，那个，不是蜗牛，扔掉。”

　　“哪个东西？”米迦合拢了掌心，颇认真地朝他望，摆出求学好问的表情，“这个宝宝是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忘了，快走了，扔掉。”江户遥听到米迦管那团黏糊糊透明状还扭来扭去的玩意叫宝宝，鸡皮疙瘩窜了一身。

　　“搜一搜，”米迦说，“上网搜一搜，手机，你的，搜一搜，好多图片，就知道名字了。”

　　“……”江户遥打了个哆嗦，转过头，“不搜！走了！回家，快点。”

　　“我自己搜嘛。”米迦说，很好脾气地，“你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江户遥甩开手，越走越快，不理睬他了。

　　1.

　　米迦看起来很快乐。

　　张医生给了他一个闲置的玻璃缸，他可以把他养在黄桃罐头瓶的宝贝们，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一个更大更宽敞的空间里去了。

　　江户遥看起来很郁闷。

　　虽然他不必每天替米迦喂那堆捡来的蚯蚓蚂蚁和千足虫，但一想到屋子里有这么一堆乌七八糟的玩意和自己住在一块，他的胃就难受得要死。

　　不过……

　　他记得那个玻璃缸是江路从前养过金鱼的缸子，但妈妈说养金鱼是玩物丧志，他们吵了很多场架，直到有一天，她把它拿到马桶前倒掉了，只剩下那个缸，空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又不知道那天被送给了张医生，再被总是说要养鱼但总也没顾得上养的张医生闲置在储物间，日子久到那些冲进下水道的鱼也已经转生了不知道多少轮的程度……

　　“喔，金鱼。”米迦趴在他的床上若有所思地，把那本带插图的百科全书翻到某一页，展开了高高地举起来，“你能和阿姨讲讲吗，我好想养这个。”

　　江户遥定睛一看，黑黝黝好大一条清道夫，心脏骤停，差点原地昏过去。

　　“我觉得它好威武啊。”米迦盯着书上的插图，“还有点像大鲵的宝宝，大鲵，你知道大鲵吗？我给你看大鲵——哎，你怎么啦？”

　　江户遥闭紧双眼躺在地上，一副准备原地升天的模样。

　　“你没事吧，”米迦跪在他面前，晃晃他的身子，忽然想起来什么，很高兴的样子，“不要紧，我给你做心肺复苏！”

　　江户遥‘腾’地一下坐起来，比死人从棺材里诈尸还快。

　　“没事，”他捂着胸口镇定地说，“我好了。”

　　“哦……”米迦略微有些失望地搓搓手，“你没事啊。好吧，唉，好吧。”

　　“这个，但是，”江户遥生怕他想起刚才那个话题，又给他看什么大鲵之类的鬼马图片，赶忙又补充说，“我还是觉得头有点晕，要不然你给我倒杯水吧。”

　　“好呀。”米迦点头，又想了想，眼睛很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待到他离开房间转了一圈，端着水杯回来时，他蹲下身，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嗯，我想玩那个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