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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夏·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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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吃西瓜的季节到了。
“好冰!”米迦盯着咬了一口的瓜,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为什么这个东西这么冷,舌头舔上去还是不会黏住呢?”
“……”江户遥有点后悔让他翻自己的中学物理课本,那样也许他就不会像这样问个不停。
米迦尝试用他从书上新读到的知识解释生活中一切事物,这个星期日,他好奇的对象是江户遥八年级时的物理必修教材,他翻开第一页,大声地念。
“长度,单位,厘米,毫米,米……”
江户遥走到水池前,盆子里正泡着一个瓜。是妈妈清晨从早市上买回来,先掰掉拖着叶子的瓜蒂,再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干净了上面的土和泥,放到一边,转过身,打开冰箱的冷冻,取出满满一大袋冰块,噼里啪啦地,冰倒进水槽,大部分落在盆子里,有些许掉在盆子外,也许有一两块弹到水槽外面。
妈妈就把落在外面的冰捡一捡,把瓜捧起来放到装满冰的盆子里,冰是淹不没瓜的,她就也再抓起一把冰,放在瓜顶上,冰放上去的时候,自然也有的扑簌簌地滑下来,重复那么两三次,她直起身子,用抹布擦干湿漉漉的手,走到一边,看砂锅里的鲫鱼汤,奶白的汤,只差两块切好的豆腐。与此同时,冰一点一点地融化在盆子里,化成水,等太阳向西,光照进厨房里,把薄薄的瓜皮照得像块翡翠的时候,瓜就被冰好了,冰的那股气渗进瓜里,用刀切开,红的瓤子摆成盘,由里到外都透着凉意。
小路想喝鱼汤,小路想吃冰镇的西瓜,这一切只是因为小路想,小路是妈妈的宝贝。
江户遥感到矛盾,他有时无法理解爱的本质,即使是现在,即使是这一刻,他依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是琢磨不定的,他试着把这两张脸孔重叠在一起,一张脸是愤怒的,一张脸是恬静的,他望着水盆里的瓜,又想起那个曾一度空空荡荡的玻璃缸,他感到矛盾,愤怒的脸说“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像是日本歌舞剧里戴面具的魔鬼。
那个魔鬼会把小孩子心爱的宠物冲进下水道,那个魔鬼会扬起手扇那个男孩的巴掌,说——
“你这个讨债鬼,我生了你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小路躲开那头一记耳光,但没有躲开第二下,他跳到床上用歇斯底里的叫喊表达崩溃,这让妈妈更生气,她捡起一只网球拍朝他砸过去,他短促的惨叫被卡在嗓子里,或许因为有时疼痛就是喜欢像这样钳住人的嗓子。譬如当你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头着地又站不起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你觉得你的喉咙被堵住了。
仿佛疼痛是个残酷无理的管理员,当他初登场的那一刻全场必须禁言,你的全部灵魂都必将无可选择品尝它,用从胸口到腹腔的全部力气去熬过这一秒,而当你恢复了发声的功能时,那最尖锐最无可忍受的时刻也已经过去了,你哭泣,但这眼泪来的有点错位。
喂——
喂——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
“你还在吗?喂——”
江户遥回过神,冷不丁地发现,米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正脸色煞白地瞪着他,那副惶然的模样,竟叫他想起丢了小鸡的鸡妈妈。
5.
“你吓死我了。”
米迦开口,许是因为刚刚扯着喉咙用力喊过,嗓子有点哑。
“你刚才突然跑到哪里去了啊?”
“……”江户遥张了张嘴,思绪又不自觉地恍惚,“我……”
算了。
“什么啊,你才是吓死我了呢,这句话怎么还叫你先说了。”
他飞快地转转眼珠,尽可能把话说的漫不经心。
“那我不就是好好地站在这儿站着么?倒是你呢,背后吓人,鬼哭狼嚎,贼喊捉贼,闹腾死了,真不害臊。”
米迦被他这么一说,见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起初像被绕进去了,后来一想,琢磨过来不对,拍了一下手。
“你不对,你就是不对。”
江户遥还真没想到,米迦反应得那么快。这下没了办法,眼睛瞥瞥这里,瞥瞥那里,脑子里一时间好像也找不着什么东西。
“哦……”
“狡辩呀!”米迦突然有点得意,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又像个漂亮小男孩了,“你这个老滑头,今天让我逮住了吧。”
江户遥听了这一句,差点没憋住笑,他想米迦这话准是从电视里面学来的,且估计看得是电影频道的译制片,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一股子上世纪的翻译腔味儿,非常滑稽。
“还笑?”米迦仰起头恶狠狠地看他,但因为矮他半个头,没什么威慑力,“你这才叫不害臊——”
“那怎么的?”他接着米迦的话茬,也夹起嗓子拿腔拿调地学着译制片的语气,“噢,亲爱的,我犯了错,难道您还要拿靴子狠狠地踢我的屁股?”
他本意只是想逗他,没想到米迦听了这话丝毫不笑,竟低头像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拍了拍手掌。
“好,说得对,就该这么教训你,你趴下,我拿靴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