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白栀岸》眠竹杏

2、喧默孤屿

　　午后的沉闷被下课铃打破，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嬉笑声、桌椅挪动声、讨论题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然而，这热闹的洪流似乎自动绕开了苏屿白和陆淮辞所在的角落，形成了一片奇异的“真空区”。
　　大部分同学对新来的转学生陆淮辞抱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疏离的态度。他过于苍白的面色、几乎不与人交流的沉默，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都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望而却步。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男生试图跟他搭话：
　　“嘿，陆淮辞，放学一起去打球不？” 一个叫贺瑾凡的男生拍着篮球，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手肘随意地搭在陆淮辞的课桌边缘。
　　陆淮辞像是受惊般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和闪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了，谢谢。” 说完，立刻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
　　贺瑾凡碰了个软钉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行吧”，便转身和同伴勾肩搭背地走了。几个坐在附近的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窃窃私语起来：
　　“新同学感觉好阴沉啊……”
　　“是啊，都不理人的，怪怪的。”
　　“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感觉不太好相处。”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若有若无地钻进陆淮辞的耳朵里。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彻底消失在嘈杂的背景里。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排斥的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加剧了他想要逃离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挤了过来，带着一身运动后的阳光气息，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苏屿白前排的空位上，还把椅子往后一仰，椅背几乎靠在了苏屿白的桌子上。
　　“嘿，屿哥！” 来人正是宋衍，苏屿白从高一玩到现在的朋友，性格开朗外向，像个人形小太阳，在班里人缘极好。他顶着一头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短发，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笑嘻嘻地拍了一下苏屿白的肩膀，然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旁边那个低着头的陌生身影。
　　“哟，这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叫陆淮辞？” 宋衍自来熟地打着招呼，笑容灿烂，带着一种毫无心机的热情，“我是宋衍，坐你前面！以后就是前后桌啦，多多关照啊兄弟！”
　　他的声音洪亮，态度热络，瞬间打破了这片角落的沉寂。陆淮辞不得不抬起头，对上宋衍那双明亮坦率的眼睛。宋衍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也太陌生，陆淮辞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无措。
　　宋衍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陆淮辞的窘迫，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这种细节，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哎，你之前哪个学校的？看你挺斯文的，平时玩什么？打篮球吗？或者打游戏？我跟你说，我们班……”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向陆淮辞。陆淮辞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宋衍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无力组织语言去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苏屿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求救般的慌乱和无助，手指紧紧捏住了桌角下的木屑边缘。
　　苏屿白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到陆淮辞被李锐搭话时的瑟缩，听到女生们刻薄的议论，他心里的烦躁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越来越重。现在看到宋衍这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像个人形轰炸机一样对着明显状态不对的陆淮辞狂轰滥炸，而陆淮辞那近乎仓皇无措、甚至带着点哀求看向自己的眼神……
　　苏屿白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宋衍。” 苏屿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打断了宋衍喋喋不休的追问。
　　宋衍一愣，转过头：“啊？”
　　苏屿白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书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椅子靠太后了，挤到我了。还有，”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冷冷地扫了宋衍一眼，“问题那么多，你是查户口的？安静点。”
　　宋衍被苏屿白这突如其来的冷硬噎了一下。他看看苏屿白明显不善的脸色，又看看旁边低着头、身体似乎还在微微发颤的陆淮辞，瞬间明白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神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带着点恍然大悟和“我懂了”的促狭，但更多的是对苏屿白的了解——这家伙心情奇差。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 宋衍立刻举手投降，笑嘻嘻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收拾书包。他冲陆淮辞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说：“那啥，陆同学，回头再聊哈！别理他，今天吃错药了。” 说完，他识趣地转过身，不再打扰这片低气压区域。
　　宋衍的离开让陆淮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他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发麻。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苏屿白。
　　苏屿白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刚才出声制止宋衍的人不是他。但陆淮辞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来自周围探究和议论的压力，在苏屿白那两句冷冰冰的话之后，神奇地消散了不少。至少，宋衍那令人窒息的热络停止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暖流，悄悄滑过冰冷的心底。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身边那个依旧冷着脸的人，轻轻嗫嚅了一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