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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荣暗涌 ...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崭新的课桌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新学期的躁动和午后特有的慵懒气息。苏屿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英文习题集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班主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热情:“同学们安静一下,我们班今天转来一位新同学,陆淮辞。大家欢迎。”
      这个名字像一枚精准投掷的石子,“咚”地一声砸进苏屿白看似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他猛地抬起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蓝白校服,唯一不同的是披了件外套,身形比记忆中抽高了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那张脸……褪去了幼年的圆润,线条变得清晰利落,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阴郁和疲惫,像蒙尘的琉璃。是陆淮辞。那个不告而别,在他世界里消失了整整两年多的陆淮辞。
      苏屿白感觉喉咙发紧,握着钢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是他。他竟然回来了?还转到了自己的班?无数个问题瞬间塞满脑海,伴随着被抛弃的愤怒、漫长的思念以及此刻猝不及防重逢的剧烈冲击,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冷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骤然变深的眸色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大家好,我是陆淮辞。” 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疏离,目光匆匆扫过全班,在触及苏屿白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受惊的蝶翼。
      “陆同学,你就坐到苏屿白旁边吧,靠窗那个空位。” 班主任指了指苏屿白旁边的位置。
      陆淮辞点点头,拎着看起来崭新的书包,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苏屿白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陆淮辞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他没有立刻看向苏屿白,只是低着头,沉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和文具盒。空气在他们之间凝固了,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厚重得让人窒息。
      苏屿白能感觉到身边人紧绷的神经。陆淮辞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修长白皙,却微微蜷着,透着一股脆弱感。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苏屿白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点被抛弃的愤怒在对方显而易见的脆弱和沉默面前,竟奇异地消融了大半,只剩下尖锐的心疼和一种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抓住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问他这两年多去了哪里,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冷漠:
      “陆淮辞。”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陆淮辞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对上苏屿白的。那双曾经盛满星河、会为他打出的漂亮水漂而欢呼雀跃的眸子,此刻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幽暗、沉寂,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怯意和愧疚。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了苏屿白一下。
      两年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吗
      在苏屿白的记忆里,未蒙阴影的陆淮辞,像一枚小太阳。他永远精力充沛,笑声清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野马驹般的活力。那双眼睛是清澈的溪流,盛满了对世界毫无保留的好奇与热情。他会为打出一个漂亮的水漂欢呼雀跃,也会笨拙地递来一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笑容灿烂得能融化初冬的冰雪。那份纯粹的开朗和毫无阴霾的温暖,是苏屿白幼时世界里,最明亮、最能驱散孤独冷意的存在。
      “好久不见。” 苏屿白吐出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近乎陈述事实,听不出任何波澜。
      “……好久不见,苏屿白。” 陆淮辞的声音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明显的艰涩。他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校服衣角。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苏屿白能清晰地看到陆淮辞苍白的侧脸,看到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愤怒被一种更深沉、更酸涩的情绪取代——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丝因对方显而易见的痛苦而生出的无力感。
      陆淮辞似乎挣扎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动作轻微地从笔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推到两人课桌的交界处。那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书签夹层,里面静静躺着一朵早已干枯、褪去大部分洁白、只留下脆弱形状的栀子花。
      花瓣边缘早已泛黄,却依旧保持着当初被赠予时的姿态,像一个凝固的、无声的誓言。
      苏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六岁那年,河边,那个骄傲又有点别扭的小男孩递给他这朵带着清香的栀子花,笑着说“喏,战利品”的画面,瞬间冲破时光的壁垒,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他以为这朵花早就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或是被岁月碾碎成尘。他万万没想到,陆淮辞竟然一直留着它,保存至今,并在重逢的第一天,用这种方式,笨拙地、无声地……试图跨越那两年多的空白和隔阂。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怨怼,在这一刻被这朵脆弱却坚韧的干花彻底击碎。苏屿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滚烫而酸胀的情绪填满,他没有看陆淮辞,只是盯着那朵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原来……你还留着。”
      陆淮辞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但苏屿白敏锐地捕捉到,他紧绞着衣角的手指,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紧绷的肩膀线条,也仿佛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放松。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两人并排的课桌上,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那朵躺在书签里的、沉默的栀子花。那脆弱却坚韧的形态,那被时间凝固的洁白,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瞬间熔穿了苏屿白心上厚厚的冰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冲撞,带着尖锐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六岁那年河边的阳光、栀子花的清香、陆淮辞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无数被刻意封存的画面汹涌回潮,几乎将他淹没。他指尖微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去触碰那朵承载了太多过往的花,去抓住身边这个人,质问他,拥抱他,把这两年多积压的思念和委屈统统倾泻出来。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真正触碰到那冰凉塑料夹层的刹那,一股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是被抛弃的钝痛,是漫长等待中滋生出的怨怼,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不告而别,独自承受风雨,然后又这样突然出现,用一朵旧花就想轻易抹平一切?
      苏屿白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朵要命的花上撕开,转而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他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抵御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内心风暴,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冷漠外壳。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刻薄和生硬,每一个字都像冰渣子,砸在两人之间刚刚松动了一点的空气里: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温度的嗤笑,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那朵花和身边的人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留着这种东西……陆淮辞,你是在提醒我,你消失得有多干脆,还是觉得这朵枯了的垃圾,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屿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骤然停滞了。陆淮辞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刚刚才放松一丝的肩膀瞬间重新绷紧,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垂着的头埋得更深了,仿佛想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壳里,连带着那朵被斥为“垃圾”的干花,也显得更加脆弱不堪。
      教室里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有苏屿白冰冷的话语和陆淮辞无声的崩溃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碰撞、碎裂。
      苏屿白的心像是被自己亲手捅了一刀,痛得他指尖发麻。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用最伤人的话暂时筑起了堤坝,挡住了汹涌的情感洪流。可看着陆淮辞瞬间坍塌下去的姿态,看着那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的枯花,他尝到的不是筑堤的安稳,而是更深、更绝望的苦涩和窒息。他伤害了他,用他最想珍惜也最想质问的人,来保护自己那可怜又可悲的自尊。这违心的话说出口,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只在他们刚刚撬开一丝缝隙的冰层上,又狠狠砸下了一记重锤。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陆淮辞垂着的头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微微凸起。刚刚才松懈了一丝的肩膀瞬间绷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僵硬。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以一种混乱、沉重又带着钝痛的节奏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窒息般的眩晕。
      那朵被他视若珍宝、珍藏了十年、当作唯一信物和微弱勇气的干枯栀子花,在苏屿白口中,成了“枯了的垃圾”。
      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以为保留着这朵花能证明些什么,能成为跨越两年空白的一座微弱的桥。结果,在对方眼里,这只是他“消失得干脆”的讽刺证据,是试图粉饰太平的廉价道具。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愧疚、所有在心底排练了千百遍的话语,在这一刻被这句“垃圾”彻底击得粉碎,堵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几乎要灼伤食道的酸涩。
      他甚至连抬头看苏屿白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一定盛满了冰冷的厌恶和鄙夷吧?他不敢看。他只想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苏屿白的视线里彻底抹去。
      他几乎是慌乱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仓促,伸出手,一把将那小小的塑料书签抓了回来,动作太大,指甲甚至刮擦过课桌表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那朵脆弱的干花在塑料夹层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花瓣的边缘似乎又掉下了一点细微的碎屑。他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死死地攥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颤抖。仿佛那不是信物,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需要立刻销毁的耻辱印记。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在摊开的书本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形成一道绝望的屏障,将他与身边那个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世界彻底隔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又被狠狠踢了一脚的雏鸟,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濒死的死寂。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小心,仿佛连吸气都会惊扰到对方,引来更可怕的责难。
      苏屿白用眼角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陆淮辞那瞬间僵硬的脊背、那慌乱收回书签时近乎自残的动作、那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姿态……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成功了。他用最伤人的方式,维持住了表面的冷酷,将汹涌的情感死死压了回去。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掌控局面的快意,而是更加汹涌、更加尖锐的自我厌恶和心疼。
      他清楚地看到陆淮辞攥着书签的手在抖,看到他把自己缩成防御的姿态。那句“垃圾”出口后,他就后悔了。那朵花哪里是垃圾?那是他童年最明亮记忆的凝结,是他心底珍藏了十年的月光,他比谁都清楚它对陆淮辞的意义,所以才更要拿它当武器,去刺伤对方,仿佛这样就能报复那两年多的不告而别和杳无音信。
      心口的位置闷痛得厉害,像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伤害了他。用对方最珍视的东西,用最恶毒的语言。看着陆淮辞此刻无声崩溃的模样,苏屿白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伤人一千,自损八百。那违心的话语带来的不是屏障,而是更深更冷的绝望深渊。他亲手在他们刚刚撬开一丝缝隙的冰层上,浇筑了更厚、更坚硬的寒冰。
      午后的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课桌上,却再也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骤然加深、冰冷彻骨的鸿沟。沉默不再是试探,而是变成了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只有陆淮辞极力压抑的、微不可闻的颤抖,和苏屿白指节因紧握钢笔而泛起的苍白,泄露着这死寂表面下,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两人撕裂的痛苦暗流。
      重逢成为同桌的第一天,在短暂的微光乍现后,迅速跌入了更深的、由苏屿白亲手制造的冰寒炼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枯荣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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