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白栀岸》眠竹杏

3、余烬沉途

　　说完陆淮辞几乎是立刻动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迅速，抓起书包，低着头，以一种逃离的姿态，飞快地汇入涌向门口的人流中。他甚至没有再看苏屿白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那无形的冰冷利刃再次割伤。
　　苏屿白僵坐在座位上，直到陆淮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低头一看，指甲竟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看着那点点殷红，脑海里却全是陆淮辞收回书签时那慌乱、自毁般的动作，和他最后缩成一团、死寂无声的背影。
　　那句“枯了的垃圾”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得他自己也鲜血淋漓。他后悔了。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裹挟。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为什么要用那朵承载了陆淮辞所有勇气和脆弱信心的花去伤害他？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那可怜又可笑的、被抛弃的尊严？
　　心口的位置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自我厌恶。
　　“喂，屿哥！” 宋衍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他背着书包，一手拍在苏屿白的肩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发什么呆呢？走啊，打球去！今天非虐死隔壁班那群小子不可！哎？新同学呢？走了？”
　　苏屿白猛地回过神，肩上的触感让他烦躁地抖开宋衍的手。他阴沉着脸，抓起自己的书包，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等等我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吃火药了？” 宋衍赶紧跟上，喋喋不休，“跟那个新来的陆淮辞有关？我看你俩气氛怪怪的，你是不是认识他？以前有仇？”
　　苏屿白脚步一顿，侧过头，冷冷地瞥了宋衍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寒和警告让宋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摸摸鼻子，小声嘀咕：“行行行，我不问，不问行了吧……真是的，跟个移动冰山似的。”
　　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学楼。夕阳的金辉给校园镀上一层暖色，却丝毫照不进苏屿白阴郁的心。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陆淮辞最后那绝望的样子挥之不去。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校门口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明显恶意的哄笑声从不远处的小巷口传来。苏屿白和宋衍同时停下了脚步。
　　“哟，这不是我们班新来的‘忧郁王子’吗？怎么一个人躲这儿哭鼻子呢？”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响起，是班上出了名爱惹事的陈浩。
　　“就是，装什么清高啊？跟你说话爱搭不理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苏屿白的心猛地一沉。他循声望去，只见昏暗的小巷口，陆淮辞被陈浩和另外两个男生堵在墙边。他低着头，单薄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书包带子被其中一个男生轻佻地拽着摇晃。他整个人缩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惨白，嘴唇紧抿着，身体细微地颤抖着，却倔强地不发一言。
　　“喂，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陈浩伸手，带着侮辱性地推了陆淮辞的肩膀一下。
　　陆淮辞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沉寂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屈辱、恐惧和无助的泪光，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脆弱的声音泄露出来。
　　就是这一眼
　　那盛满泪水、充满绝望和求救的眼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苏屿白所有冰封的理智和犹豫。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苏屿白！那怒火不仅是对陈浩等人的欺辱，更是对自己下午那番混账话的极致愤怒！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让别人在他刚刚狠狠伤害过陆淮辞之后，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欺凌他？
　　“操！” 苏屿白低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骇人。他一把将书包甩给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宋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几步就冲了过去！
　　“陈浩！你他妈找死！” 苏屿白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压迫感。他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一把抓住陈浩还停留在陆淮辞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手腕，狠狠一拧！
　　“嗷——！” 陈浩猝不及防，痛得惨叫一声，脸都扭曲了。
　　另外两个男生被苏屿白突然爆发的气势吓懵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苏屿白看都没看他们，另一只手猛地揪住陈浩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旁边的墙上！力道之大，陈浩后背撞得生疼。
　　“谁给你的胆子，动他？” 苏屿白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他逼近陈浩，那双平时冷峻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像两簇幽冷的鬼火，死死盯着对方惊恐失措的脸。
　　宋衍这时也冲了过来，挡在陆淮辞前面，对着另外两个男生吼道：“看什么看？想一起上？来啊！” 他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人高马大，此刻板起脸来也颇有威慑力。那两人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主，一看这架势，顿时怂了，连连摆手：“没、没……误会，误会！”
　　陈浩被苏屿白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气势完全震慑住了，手腕被拧得剧痛，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对上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他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屿、屿哥……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你……你朋友！对不起！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
　　苏屿白没有立刻松手，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陈浩惨白的脸，又扫过旁边噤若寒蝉的两人，最后，那目光的余光，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靠着墙壁、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陆淮辞身上。
　　陆淮辞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看着挡在他身前、像一座冰冷怒山般的苏屿白，看着他为了自己对别人动手……下午那句刻薄的“垃圾”带来的冰冷刺痛尚未消散，此刻这充满保护意味的强势姿态又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巨大的委屈、残留的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的复杂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苏屿白看到那滴落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松开陈浩，像丢开一件垃圾。
　　“滚。” 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极致的冰冷。
　　陈浩如蒙大赦，捂着剧痛的手腕，连滚爬爬地招呼着同伴，狼狈不堪地逃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小巷口瞬间只剩下三人。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拉长了沉默的影子。
　　宋衍看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苏屿白，又看看靠在墙上无声流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陆淮辞，识趣地摸了摸鼻子：“呃……那啥，屿哥，我去校门口等你？” 他指了指自己怀里苏屿白的书包。
　　苏屿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淮辞。
　　宋衍赶紧溜了，把这片死寂的空间留给两人。
　　空气再次凝固了。只有陆淮辞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打着苏屿白的耳膜，也敲打着他那颗被悔恨和心疼反复撕扯的心。
　　苏屿白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下午那些伤人的话语还历历在目，此刻任何安慰或道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而虚伪。他看着陆淮辞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疼席卷了他。
　　他伤害了他，却又在本能的驱使下保护了他。这矛盾的行为，连他自己都觉得混乱不堪。
　　最终，苏屿白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上前一步，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僵硬和笨拙，伸出手，却不是去碰触陆淮辞，而是将他滑落到臂弯的书包带子轻轻提起，帮他重新背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淮辞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屿白。
　　苏屿白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过身，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下午的刻薄，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家吧。”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巷子外走去，脚步却放得很慢，似乎在等。
　　陆淮辞怔怔地看着苏屿白挺拔却带着沉重气息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整理好的书包带子。冰冷的绝望似乎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撬开了一道缝隙，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渗了进来，混合着泪水，在心底弥漫开一片苦涩的潮湿。
　　他抬起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茫然，默默地跟了上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走在苏屿白身后的光影里。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喧嚣散尽的校园边缘。余烬未熄的冲突、汹涌未平的悔恨、以及那刚刚萌芽、连当事人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守护本能，在沉默中无声地交织、发酵。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而沉重。

作者有话说

　　开头可能有点小虐 但是就这几章的事 后面超甜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