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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二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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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沈家豪宅冰冷的石阶、厚重的琉璃瓦和精心修剪却已在狂风中凌乱不堪的灌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照亮这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宅邸,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隆隆的雷声吞噬。
顾阳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不断淌下,流过紧绷的下颌线,浸透了单薄的深色衣物。他像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猎豹,浑身肌肉绷紧,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他等待这一刻太久了。母亲林晚秋被囚禁的阁楼位置,他早已通过多方线索和长时间的暗中观察摸得一清二楚。今晚,这场掩盖一切声响的暴雨,是上天赐予他的机会。
他避开主宅灯火通明的区域,凭借着对地形图的深刻记忆和对监控死角的精准判断,敏捷地翻过一道矮墙,无声地落在后花园湿滑的草地上。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目标明确——那栋位于主宅侧后方、几乎被高大树木完全遮蔽的独立小楼,顶层那个唯一没有亮灯、窗户被厚重铁栏焊死的房间。
他如同幽灵般穿过雨幕,利用假山和树木的掩护迅速接近目标。小楼的后墙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雨水让砖石变得异常湿滑。顾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避开湿滑的苔藓,寻找着最稳固的着力点。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火焰。
就在他即将攀上二楼窗沿,距离母亲所在的顶层只有一步之遥时——
“谁在那里?!抓贼啊!!!”
一道尖锐、惊恐又带着骄纵的女声划破了雨夜的轰鸣,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顾阳的耳膜。
顾阳身体猛地一僵,瞬间回头。
后门廊下,沈月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袍,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正惊恐地指着他。她显然是被雷声惊醒,或许是到后窗透气,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微小的异响,此刻那张被闪电映照得惨白的脸上,写满了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和……一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鄙夷。她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已经闻声冲了出来,手中的强光手电筒瞬间锁定了挂在墙上的顾阳!
“是他!顾阳!他肯定是来报复我的!”沈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带着哭腔,指向顾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快抓住他!”
强光刺得顾阳几乎睁不开眼,暴露的危机感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力,试图在保镖扑上来之前翻上窗台。然而,湿滑的墙壁和突如其来的干扰让他脚下猛地一滑!
“砰!”一声闷响,顾阳重重摔落在泥泞的草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冰冷的泥水瞬间灌入口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胸腔一阵剧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两个保镖已经如饿虎般扑到,冰冷坚硬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狠狠扣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将他死死按在泥水里。
“放开我!”顾阳嘶吼着,拼命挣扎,雨水和泥浆糊满了他的脸,那双眼睛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小楼顶层的方向。母亲就在那里!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放开你?”一个冰冷、威严、带着浓重压迫感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雨声,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窒。
沈父沈重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门廊的台阶上。他穿着深色的睡袍,外面披着一件挺括的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乱,仿佛这倾盆大雨也无法沾染他分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泞中的顾阳,眼神如同在审视一只误闯入他精心构筑的王国、肮脏低贱的蝼蚁。
保镖立刻加重了力道,将挣扎的顾阳死死压住,让他动弹不得。
“爸!就是他!在学校一直跟我作对的顾阳!”沈月立刻跑到父亲身边,抓住他的手臂,语气急促,带着后怕和告状的意味,“他肯定是跟踪我!知道我们家有钱,想来偷东西,或者……或者就是因为我拒绝了他,他来报复我!太可怕了!”
沈重山没有立刻回应女儿,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顾阳沾满泥浆的脸上仔细逡巡。雨水冲刷掉部分泥污,露出了顾阳清俊却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眉眼轮廓。起初是纯粹的厌恶和轻蔑,但渐渐地,一种更深的、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攫住了他。
这张脸……这倔强的眼神……这紧抿的唇线……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被他亲手“处理”掉的面孔,猝不及防地与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穷画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染指他沈重山未婚妻的下贱胚子!
沈重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狂怒、领地遭到侵犯的暴戾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污秽血脉”的极端憎恶,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表面的冷静!
他猛地甩开沈月的手,几步走下台阶,无视瓢泼大雨,直接来到顾阳面前。保镖立刻将顾阳的头粗暴地揪起,迫使他仰视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沈重山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顾阳的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鸷,几乎只有顾阳和他自己能听清:
“原来是你……孽种!”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顾阳的心脏!他浑身剧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了!这个男人不仅知道他,还知道他的身世!
“很惊讶?”沈重山捕捉到他眼中的震惊和痛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那个疯女人她背叛了我,居然还留下了一个你……”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我真该杀了她的。”
顾阳的呼吸瞬间停止,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恐惧交织着席卷了他,他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钳制扑向这个恶魔!
“按住他!”沈重山厉声命令,保镖的膝盖狠狠顶在顾阳的腰眼,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再次被压回泥泞中。
“爸?他说什么?”沈月站在几步之外,雨声太大,她只看到父亲凑近顾阳说了什么,然后顾阳就变得极其激动。她有些茫然,父亲的表情……好可怕,是她从未见过的狰狞。
沈重山直起身,瞬间收敛了脸上那令人胆寒的暴戾,恢复了惯有的、带着冷漠威严的面具。他转向女儿,语气平静得可怕:“没什么,一个不知死活的窃贼罢了。”他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顾阳,如同在宣判一件垃圾的归宿,“打断他的腿。”
“是!”保镖应声,其中一个已经抬起了脚,瞄准了顾阳的膝盖!
“不——!”一声凄厉、绝望、饱含了无尽痛苦和担忧的尖叫,如同濒死的哀鸣,穿透层层雨幕,从远处小楼顶层那扇被铁栏封死的窗户里传来!
是母亲林晚秋的声音!她听到了!她看到了!
顾阳的心被这声尖叫彻底撕裂!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扒在铁栏上,绝望呼喊的身影!
沈重山的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变得更加阴沉。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小楼的方向,眼神中的厌恶更甚。他挥了挥手,制止了保镖的动作,声音冰冷无情:“等等。”
他再次看向泥泞中的顾阳,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清晰地穿透雨幕,既是说给顾阳听,也是说给楼上那个绝望的女人听,更是说给茫然的沈月听:
“打断腿太便宜他了。让他滚。记住,永远别再出现在我沈家的视线里,否则……”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后果自负。把他扔出去!”
保镖粗暴地将几乎脱力的顾阳从地上拖起来,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拖向大门的方向,狠狠将他推倒在门外冰冷的雨水中。沉重的铁门在顾阳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宅邸,也隔绝了他望向母亲最后一眼的希望。
顾阳躺在泥水里,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母亲的尖叫、沈重山毒蛇般的话语!巨大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他吞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混着泥水流淌下来。
门内。
沈月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脸色阴沉得可怕的父亲,再抬头望向那栋寂静下来的小楼,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不安和困惑。
顾阳最后望向小楼的那个眼神,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那绝不是报复或偷窃被发现该有的眼神。还有……母亲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从未听过母亲发出那样的声音,那声音里的痛苦,让她心头发颤。
沈重山没有再看女儿一眼,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主宅。雨水打湿了他昂贵大衣的下摆,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神深处,翻涌着比这夜色更浓稠的杀意。那个孽种……必须死。像他那个下贱的父亲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他已经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完美的“意外”,只待时机成熟。
而沈月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望向小楼顶层那扇再无声息的黑暗窗户,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今晚彻底破碎了,而且再也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