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墨砂夕雨

11、番外三 落日

　　夕阳，慷慨地泼洒着最后的熔金，将整片海湾染成一片暖洋洋的橘红。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发出舒缓的哗啦声，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拂过岸边少年柔软的发梢。

　　顾念坐在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礁石上，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他手里攥着一只精心挑选的、有着彩虹般光泽的海螺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纹路。明天，就是3月18日了。

　　他哥顾阳的生日。

　　海风似乎也带上了笑意，轻轻撩动他额前的碎发。顾念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眼底是藏不住的雀跃和期待。他刚从镇上回来，口袋里装着两张硬质卡片——明天一早飞往京都的机票。一张是他的，另一张，是给他哥的惊喜。他甚至能想象出顾阳看到他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时，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会露出怎样错愕又惊喜的表情。想到这儿，顾念忍不住笑出了声，把海螺凑到唇边，对着大海的方向，无声地“吹”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指尖轻快地敲击着屏幕，编辑着给顾阳的信息：

　　哥，在干嘛？京都下雨了吗？ （附上一张眼前绚烂海景的照片）
　　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保证你大吃一惊！
　　明天等我消息，有惊喜！
　　想你。
　　——小念

　　按下发送键，看着信息变成“已送达”的状态，顾念的心像被温热的蜜糖包裹着，甜丝丝的。他想象着顾阳此刻可能在图书馆奋笔疾书，或者在实验室调试设备，收到信息时嘴角会习惯性地抿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他哥就是这样，再忙也会抽空回他消息，哪怕只有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顾念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远处，一艘巨大的白色游轮正缓缓驶过，船体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座移动的海上宫殿，优雅地切割着金红色的海面。它离海岸并不算太远，轮廓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甲板上隐约攒动的人影。顾念眯起眼睛看着它，心里想着：哥要是看到这么漂亮的落日，一定也会喜欢的吧？等他回来，一定要和他再来看一次。

　　同一片落日熔金的海面之下，距离那艘白色游轮不远的海水深处。

　　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髓。

　　顾阳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下沉。墨蓝色的海水包裹着他，沉重得如同铅块。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肺部的剧痛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吸入更多咸涩苦腥的海水。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模糊的金色光斑，迅速变成一片令人绝望的深蓝。

　　他感觉不到挣扎了，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是母亲阁楼窗口那绝望的呼喊，是沈重山那张如同恶魔般狞笑的脸……还有……小念。

　　小念……

　　他涣散的瞳孔似乎努力想聚焦，想穿透这厚重的海水，望向海岸的方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礁石上、赤着脚、对着大海傻笑的身影。他的小念，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他答应过要回去的……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无法言说的遗憾如同冰冷的海水，比身体的窒息感更猛烈地扼住了他残存的心跳。他想抬起手，想去抓住什么，但身体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

　　对不起，小念……

　　无声的呐喊在冰冷的海水中消散，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他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金红色光晕，像一块正在沉没的、温暖的琥珀。然后，是彻底吞噬一切的、永恒的黑暗。

　　岸边。

　　顾念还在看着那艘游轮，它正慢慢驶向落日的方向，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泛着金光的航迹。他觉得那船真好看，像童话里的一样。他拿出手机，对着游轮和落日又拍了一张照片，准备等会儿再发给顾阳，告诉他：“哥，你看这船，像不像你答应要带我去坐的那种？”

　　海风依旧温柔，带着夕阳的暖意。顾念哼起了顾阳教他的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就在他面前这片温暖、绚烂、充满希望的海域之下，在离他目光所及之处如此之近的地方，他最珍视的、他准备好一切惊喜要去拥抱的那个人——

　　他生命中的光，他唯一的哥哥，正在冰冷、黑暗、无声的海底，永远地沉睡着。

　　夕阳的金辉洒在顾念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上，也洒在那艘渐行渐远的白色游轮上。一个在温暖的岸上编织着明天的美梦，一个在冰冷的海底坠入永夜。

　　咫尺，天涯。

　　命运在这一刻，发出了最悲怆、最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