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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回去 意识像沉在 ...

  •   意识像沉在粘稠的糖浆里,缓慢地、艰难地往上浮。宿醉带来的钝痛感依旧顽固地盘踞在太阳穴和后脑勺,但比起上午那种被卡车碾过的感觉,已经算是仁慈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块一般,我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诊所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昏昏欲睡的光晕。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埃的气息。窗外早已是沉沉夜色,霓虹灯的光影在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无声地流淌、变幻。
      几点了?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身上盖着条薄毯,带着点陈旧棉布的味道,应该是苏砚诊所的“标配”。沙发对面的诊疗床空着,裴景淮那厮显然已经带着他那“开花的屁股”滚蛋了。诊所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喉咙干得冒烟,像被砂纸磨过。我挣扎着坐起身,薄毯滑落到腰间。宿醉后的眩晕感立刻袭来,眼前发黑,我赶紧用手撑住沙发扶手,缓了好一会儿。
      “醒了?”苏砚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身上那件白大褂不见了,换了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也刚补过觉。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递给我。
      “嗯。”我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感。胃里空荡荡的,有点泛酸水。
      “裴景淮呢?走了?”我问,声音还有些哑。
      “早走了!”苏砚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拔了十几根刺,鬼哭狼嚎得我耳朵都快聋了,完了还非说我技术不行,弄疼他了。最后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叫了个代驾,说是要去泡吧压压惊……我看他是去祸害下一个倒霉蛋。”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诊所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这个时间……池烈应该早到家了吧?或者还在公司?一种莫名的、混杂着疲惫、心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回去?
      身体深处还残留的酒意和此刻弥漫全身的懒散。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手机还在。屏幕按亮,刺眼的白光在昏暗的诊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通讯录,点进那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池烈】。
      聊天界面停留在昨晚他发来的那条冰冷的【车库,十分钟】。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删删改改。打“今天有点累”,删掉。打“在朋友这”,删掉。最后,干脆放弃了任何修饰和解释,只敲下最直接、也最显得生硬的几个字:
      【今晚不回去了。在苏砚这睡。】
      发送。
      信息框旁边那个小小的“已送达”标识几乎立刻就跳了出来。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仿佛他就在屏幕那头等着,或者……手机就在他手边。
      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缩紧了一下,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却像死了一样沉寂。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回复。只有那行我发出去的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激起,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一分钟。两分钟。
      诊所里安静得可怕。苏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饮水机的咕噜声都停了。只有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那股莫名的抵触感,在死寂的等待中,慢慢发酵成一种更深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然后呢?就这样?连一个“嗯”都吝啬给?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把手机扔回口袋的时候——
      嗡。
      手机在掌心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对话框里,多了一个字。一个冰冷、短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字。
      【嗯。】
      没有问号,没有追问,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回复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的光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而自动熄灭,黑暗重新覆盖下来。诊所里昏暗的光线,将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感堵在胸口,比宿醉更让人难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那无形的冷意冻住了手脚。我猛地站起身,动作有点大,带倒了沙发扶手上放着的一个空纸杯。
      “怎么了?”苏砚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看我。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有点发紧,走到饮水机旁,又接了满满一杯冰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水流冲刷过食道,却丝毫浇不灭心底那股无名火和冰冷的失落感交织成的烦躁。
      “饿了没?”苏砚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我去煮点面?清汤挂面,养胃。”
      我放下水杯,冰凉的杯壁在掌心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嗯。”我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苏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什么,趿拉着拖鞋走向里间的小厨房。很快,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水烧开的咕嘟声。
      我重新坐回沙发,陷进那片昏黄的阴影里。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喧嚣,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口袋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嗯”字带来的寒意,沉甸甸地坠着。今晚不回去了。他知道了。然后呢?就这样了?
      苏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飘着几根青菜的清汤面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我窝在沙发里,盯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眼神放空的样子。
      “喏,凑合吃点。”他把碗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
      我拿起筷子,搅动着碗里寡淡的面条。诊所里弥漫开食物朴素的热气,混合着残留的消毒水味。苏砚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半晌,突然嗤笑了一声,带着点洞悉一切的调侃:
      “啧,发消息报备了?看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儿……池大总裁回了个啥?‘知道了’?还是‘随你便’?”
      我没抬头,也没回答,只是把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苏砚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诊所斑驳的天花板,拖长了调子,用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感叹:
      “要我说啊,哲哥,你俩真他妈绝配。”
      “一个玩得疯,心里却没底,非得撩拨撩拨,看看人家在不在乎。”
      “一个呢,冷得跟西伯利亚冻土似的,心里头就算火山喷发,脸上也他妈能结冰。”
      “啧啧啧,你俩搁这儿演虐恋情深呢?累不累啊?”
      他的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我试图忽略的地方。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面条在汤里慢慢糊掉。窗外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将诊所里这方小小的空间切割得明暗不定。那句冰冷的“嗯”,和苏砚毫不留情的调侃,在寂静的空气里反复回荡,像某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
      高大的别墅区中灯光仍然亮着,池烈从繁忙的工作中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会拿起旁边的手机。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那个【嗯】字。池烈心中无端冒起一股火,似乎要将他吞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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