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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苏砚诊所那 ...

  •   苏砚诊所那张旧沙发,像是长出了无形的藤蔓,把我牢牢地缠在了上面。第二天醒来,宿醉的钝痛基本散了,只剩下一种被抽干力气的虚浮感,还有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阴霾。。
      窗外阳光刺眼,透过没拉严实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带,空气里飘浮的微尘清晰可见。苏砚已经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在小小的配药间里叮叮当当地摆弄瓶罐了。见我坐了起来,他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宿命般的了然:
      “醒了?厨房有温着的粥,自己去盛。别说哥不管你死活。”
      胃里空得有点发慌,但那股莫名的、抗拒回到那个熟悉空间的情绪,比饥饿感更顽固地占据着上风。昨晚那个冰冷的“嗯”字,像根细小的冰刺,还扎在心口某个地方,碰一下就觉得又冷又闷。回去?回去面对池烈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面对他那双深不见底、能把我所有心虚和别扭都照得无所遁形的眼睛?光是想想,就觉得呼吸都滞涩起来。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身体却没动,反而往下缩了缩,把身上那条带着消毒水和陈旧棉布味道的薄毯拉高,盖住了半张脸。目光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奇特的污渍,仿佛能从那斑驳的痕迹里看出什么人生真谛。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苏砚偶尔弄出的轻微声响。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黏稠地流淌。阳光缓慢地在地板上移动。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没有新的震动,没有提示音。池烈……知道我在这里。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吝啬问?
      心里那点烦躁和失落,像被丢进温水里的泡腾片,无声无息地膨胀、发酵,带着酸涩的气泡。他明明……明明很关注我。每次宿醉,再晚回去,保温杯里的解酒汤总是温的;衣柜里永远备着换洗的舒适衣服;甚至我随口提过一句哪家餐厅不错,过几天餐桌上就能看到那家的外卖……那些细碎的、无声的体贴,像空气一样渗透在日常里,平常得几乎让人忽略,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和昨晚那个冰冷的“嗯”字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到底……在想什么?
      “喂,”苏砚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靠在配药间的门框上,镜片后的眼睛斜睨着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打算在我这儿生根发芽了?沙发都快被你躺出人形坑了。怎么,昨晚那个‘嗯’字,把你打击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什么时候回去?”
      我没理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只留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毯子的纤维摩擦着脸颊,有点粗糙。
      苏砚嗤笑一声,脚步声走近,在我沙发旁边停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我说哲哥,”他慢悠悠地啜了口咖啡,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跟池大总裁,这都多少年了?他什么德性,你心里没点数?他那张脸,天生就是制冷机成精的。指望他像裴景淮那厮似的,抱着你大腿哭爹喊娘地求你别生气?做梦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洞察:“他要是真不关心你,昨晚就不会发那个‘嗯’了。他压根儿就不会理你。他那个人,‘已读不回’才是他的常态。回你一个‘嗯’,那已经是池大总裁屈尊降贵、纡尊降贵、给你台阶下了,懂不懂?你还在这儿矫情上了?”
      我没吭声,但毯子下的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苏砚的话像根小棍,戳破了心底那层自怨自艾的泡沫。
      “要我说,”苏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你就是被惯的。仗着人家对你好,就使劲儿作。现在作得自己下不来台了,又怂了,躲我这儿装鸵鸟。啧,出息!”他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似乎是走开了。
      诊所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已经移到了墙根。苏砚的话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个“嗯”……真的是台阶吗?是池烈式的、别扭的、无声的“知道了,随你,但别太过分”?
      就在我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苏砚的话和那个冰冷的“嗯”字时——
      笃、笃、笃。
      诊所的门被敲响了。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的节奏感,完全不同于裴景淮那种咋咋呼呼的撞门。
      我和苏砚同时看向门口。
      苏砚挑了挑眉,放下咖啡杯,嘀咕了一句:“谁啊?这个点……”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挡住了门外走廊的光线。纯黑色的高定西装,一丝不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冷硬线条。清晨的光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薄唇习惯性地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隔着门缝,平静无波地扫了进来。
      是池烈。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砚显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看吧,我就说!”然后他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职业性的、带着点客套的笑容:“哟,池总?稀客啊!怎么,身体不舒服?”
      池烈的目光越过苏砚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个蜷缩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只露出一点头发的“鸵鸟”。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无形的压力,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让我感觉毯子下的皮肤瞬间绷紧了。
      然后,他才看向苏砚,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来接他。” 简单的四个字,陈述句,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苏砚立刻侧身让开,笑容有点干:“啊……好,好!哲哥在呢,刚醒没多久。”他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大概是:台阶都递到你脚边了,赶紧下!
      池烈迈步走了进来。皮鞋踩在诊所干净但略显陈旧的地砖上,发出清晰沉稳的声响。他径直走向沙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又冷峻的木质调气息,瞬间压过了诊所里消毒水和草药的味道。
      我依旧面朝里躺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停在了沙发边。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毯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粗糙的布料。
      他会说什么?冷冰冰的“起来”?还是直接动手把我拎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或粗暴动作并没有降临。只听到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一个带着体温的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沙发旁边的矮几上。
      我忍不住,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
      矮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磨砂质感的保温食盒。盒盖是扣紧的,但盖子边缘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气,昭示着里面食物的温度。
      池烈就站在矮几旁,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侧脸线条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冷硬,但似乎……似乎又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锋利感?是我看错了吗?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山岳。阳光的光斑移动到了他的皮鞋尖上,亮得晃眼。
      诊所里静得落针可闻。苏砚早就识趣地缩回了配药间,假装自己不存在。
      那食盒静静地放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温热的诱惑力,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无声的诏令,一个用行动代替言语的、池烈式的“台阶”。
      毯子下的我,手指松开了揪紧的布料,心跳依旧很快,但那股堵在胸口的憋闷和冰冷的失落感,却像被这无声的温热悄然融化了一个角。
      是了,这就是池烈。他不会说“回家吧”,也不会问“还在生气吗”。他只会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带着他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还有一碗……大概是养胃的、温热的粥?矮几上那个磨砂黑的保温食盒盖子边缘氤氲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白气,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的视线。池烈就站在矮几旁,身影高大,几乎挡住了门口斜射进来的大半光线,投下一片沉沉的、带着压迫感的阴影。诊所里安静得可怕,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消毒水味、草药味,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木调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困在沙发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我。只是垂着眼睑,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下显得冷硬而沉默。阳光的光斑缓慢地爬过光洁的地砖边缘,落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刺眼地反着光。每一秒的沉默都像被无限拉长,挤压着呼吸的空间。姜小帅在配药间里弄出的那点细微声响,此刻听来都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
      毯子下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粗糙的绒面。心跳在死寂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股莫名的、抗拒回去的情绪还在,像顽固的藤蔓缠绕着四肢百骸,但藤蔓的根部,却被那食盒散发出的、无声的暖意悄然侵蚀着。昨晚那个冰冷的“嗯”字带来的刺痛,和他此刻沉默的、带着食物温度的存在,在胸腔里剧烈地撕扯、碰撞。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峙逼得窒息,下意识地想蜷缩得更紧,甚至想用毯子彻底蒙住头逃避时——
      沙发边缘的软垫微微陷了下去。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池烈坐了下来。就在我身后的沙发边缘。沙发很窄,他坐下来的位置离我很近,近得隔着薄薄的毯子和衣物,我都能清晰感觉到他坐下时带来的轻微震动,以及那具身体散发出的、比常人略高的体温。那股熟悉的冷木调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而真实,不再是隔着距离的压迫,而是切切实实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毯子下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我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麻。他要干什么?把我拽起来?还是……?。
      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薄茧的、干燥的掌心,隔着那条薄薄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毯子,轻轻地、极其克制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触碰很轻,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穿透了粗糙的毯子布料,灼烧着肩胛骨那一小片皮肤。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无声的安抚击中,僵得更厉害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生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就会惊扰了这脆弱的接触。
      那只手没有动,只是稳稳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耐心,隔着毯子覆在我的肩头。时间仿佛再次停滞。诊所里只剩下我和他之间这方寸之地的无声角力,以及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我能感觉到他坐得很近,近得他温热的呼吸似乎若有若无地拂过我后颈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彻底将我包裹,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暖意。
      那只手,终于动了。不再是静止的覆盖,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意味,隔着毯子,在我僵硬的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一下。很轻。却像带着千钧之力。
      “啪嗒。”
      毯子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沙发粗糙的绒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连我自己都猝不及防。是委屈?是连日来的疲惫和宿醉的脆弱?还是被他这沉默又笨拙的示好击穿了所有防线?我说不清。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模糊一片。
      所有的别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凭什么”,所有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情绪,都在这无声的轻拍下,轰然碎裂。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抵挡的疲惫和……渴望。
      那只覆在我肩头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我身体细微的颤抖。它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移开了。
      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切和霸道,猛地将我整个人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毯子滑落在地。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离了沙发的支撑,天旋地转间,落入了一个坚硬又温热的怀抱。
      是池烈的怀抱。
      他有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地、死死地环住了我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进他的胸膛里。我的脸颊重重地撞在他挺括的西装前襟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冽木质香,混合着一种更强烈的、属于他本人的、带着滚烫体温的气息。
      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紧到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西装下坚实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同样急促而沉重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强劲而有力,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打在我混乱的心上。
      这拥抱毫无温柔可言,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失而复得的掠夺感。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灼热地喷洒在我的发间,手臂收得更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肋骨都隐隐作痛。可这近乎窒息的力道里,却蕴含着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毁的情绪。
      不再是冰冷的审视,不再是无声的压迫。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冰封堤坝的岩浆,滚烫、激烈、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热感,透过他紧绷的肌肉、急促的呼吸、勒得死紧的手臂,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什么冰山!什么冷静!全都是表象!这具紧紧抱着我的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失控,每一缕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占有
      我被他勒得生疼,胸腔被挤压得发闷,脸颊被迫埋在他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衣襟里,动弹不得。可奇怪的是,那窒息般的疼痛里,却奇异地升腾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眼眶发热的安心感。像是漂泊无依的船,终于被狂暴的海浪狠狠地拍回了坚硬的港湾,即使撞得生疼,也终于有了着落点。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胡思乱想,在这近乎窒息的、滚烫的拥抱里,都变得苍白无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抬起,迟疑地、带着点笨拙的试探,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同样紧绷的腰身。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他腰后熨帖的西装布料,感受到布料下那坚实腰背肌肉的轮廓时,环抱着我的手臂骤然又收紧了一分!勒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却忍不住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令人心悸的、滚烫的、真实的气息。
      “唔……”一声模糊的闷哼从我紧贴着他衣襟的唇间溢出,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头顶上方,池烈的呼吸猛地一滞。环抱的力量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紧得不容逃脱。他微微低下头,灼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依旧不稳的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却又揉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失态的紧绷:
      “回家。”
      只有两个字。
      不再是冰冷的“嗯”,不再是公式化的“来接你”。是带着滚烫气息和不容拒绝力量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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