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堕仙 无面人屠 ...
-
巫逸挤到人群中,挤不进最里面,还得排队。
人群中央是个木头盒子,手伸进去拿纸团就算抽签。
抽签要交钱,抽中可以进入酒楼,当入场费和观看费,别的饮食消费自付。
若没抽中交的钱不退,赠一枚香包和纪念银片。
“这老板真会做生意。我看若真冲着风行道而来,风行道自己开一个露天场子自己收钱不是更好?他们酒楼收入场费,实则消费大头还是楼里吃喝,岂不是借他人的名声,为自己赚钱?”巫逸说。
“多半与风行道达成了合作。这是三百年前玩剩下的东西,现在倒被这种地方这种人学了去。”
“你这话意思是?”
明檀音冷笑一声,“当年确实有妖就这样做,被称为‘无妖不奸’。后来传闻那妖怪谋财害命,仙门联合讨伐,她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现在他们自己玩上了这套。”
“真是卑鄙。我更想进去瞧瞧,看这老板是什么人。”
明檀音把住巫逸胳膊。
巫逸回眸,“怎么?”
“风行道喜欢讲演往事。如果进去了,里面许多话你就只当个故事听。”
巫逸凑近低声,“嗯?他所讲的‘风流人物’,其中也会有我?”
精灵般澄澈的大眼睛,倒映日光华彩,头发上有隐隐香气。明檀音喉结滚动,笑地温和:“你怎么忽然靠我这么近。”
“那我离你远点。”
明檀音手上用力把人拽了回来,巫逸险些撞到明檀音身上,明檀音松手:“倒也不用。”
“你搞什么。”巫逸揉了揉胳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明檀音低头看她头上的发旋,“确实可能有你,毕竟当年谁不知道那只白狐啊。”
“你也知道,那何不直接告诉我。”
“许多事还是你自己慢慢想起来的好。当年种种,我作为后来认识你的局外人,并不完全清楚全貌。”
交谈中排到了巫逸。一百抽一次,巫逸交了两份钱,手伸进去摸纸团。
盒子里下了禁制,阻断灵力并进行监测,隔绝了作弊的可能。
非常遗憾,巫逸默叹。
两枚纸团捞出来,展开,一张“欢迎入楼”,巫逸颇为得意地在明檀音面前扬了扬。然而另一张么,“恭喜获得本楼纪念银片一张”。
“我们果然与此地无缘,现在按转卖价一两一张卖出去还来得及。”明檀音说。
“这怎么行,抽到一张也很有运气了,换个角度节省了一张的钱呢。”
巫逸声音不小,顷刻间便有好几个黄牛围上来堵得水泄不通,明檀音都被挤到旁边。
“我这票用不着一两银子,九百五十钱卖你!”
“我九百!”
“……”
巫逸在人群中挣扎,手腕忽地被一只手握住,温热柔软,紧接着有人大声说:“都让让都让让,这是我朋友,她不买你们的东西!”
几番拉扯,巫逸成功得救。
解救她的是个年轻少女,巫逸喘完气对她抱拳:“谢了。”
“不客气。”少女中等身材,圆脸,长相水灵。着绯红交领短袄,交领是鹅黄色有织银如意纹,配同色鹅黄下裳,在朱红桥柱和人挤人的背景下,她依然显得鲜明。
“我早注意到你们了。这酒楼对大宗门的修者免费开放,用不着抽那个奖。我这儿有一张别人送我的,我用不着,五百钱给你,实惠多了吧?”
巫逸歪头。
“你嫌贵?也就一份红烧肉的钱,要不要?”
“你为什么半价卖给我?”
魏先铃露齿而笑,她笑起来看不见眼睛,“我不缺那点银子,但给有意思的人,以后说不定能多个朋友。”
巫逸于是接过,摸出钱递去,问:“既要交友,你是哪门哪派弟子?”
少女收了半块银子抛在手里玩,转身领他们从边上离开人群,说道:“我是魏先铃。普天之下的修者,没听说过我,肯定也听说过我师父的名字,万华宗西山长老——魏承瑛。”
“当年除狐妖杀堕仙时,他可是居功至伟。若没有他,平远仙君能不能那么快诛灭堕仙,还不一定呢。我嘛,作为他的关门弟子,自然也很厉害啦。”
巫逸心神一震,“除狐妖,诛堕仙?”
巫逸心神都被魏先铃吸引,丝毫没注意到身旁明檀音脸色剧变。
“你不知道?”魏先铃捂嘴,“这年头还有不知道那件事的人!你是不出世的苦修?”
巫逸摆手:“或许是我孤陋寡闻。”
“那你今天来这算来对了,风行道名大于实,讲别的一般,讲起平远仙君的那些旧事,可是一句紧一句精彩。毕竟谁让他是平远仙君的门生呢。”
踩进朱门,迎面而来丝竹管乐并铿锵鼓声。红木建筑,环形雅座,六层楼高的穹顶铺一整块无痕琉璃瓦,天光倾斜而下,照亮了一楼中央的高台
台上男女着青绿长衫进行着剑舞,到精彩处雅座爆发出阵阵掌声。
风行道还没出来。
空座位只剩两三桌,都是边角不靠窗没人选的位置。
有人叫魏先铃,魏先铃与巫逸告别,去了早有人为她预留好的雅座。巫逸选了三楼一处视线相对来说最好的。
等人全部落座,奏乐停,台上人下去,一时安静。玄黑瓦片从琉璃上方自动合住,楼里落入漆黑之中。
窸窣几阵响声过后,每张桌上,悬浮起小小的夜明珠,勉强够照亮桌上的饭菜。
紧接着台上光芒升起,大画布显现,搭配着皮影戏,风行道的表演开始了。
一番开场白后和引子之后。
“……此役过后灵力衰落,正是仙门式微之际,早有异心、图谋快速成人成仙,一向钻营走捷径的狐族反了!狐妖善惑术,被金瞳蛊惑者轻则失心成疯,重则伤人性命,不少仙徒陨于其手,被剖心挖肝,其罪迹般般,仙门所不容。”
“彼时英杰辈出,其中佼佼者,最盛时冠绝仙门。昔日平远仙君常岐与他为好友,二人本相约执守正义。谁料此子判离仙宗,自成一派,与妖为伍,成为堕仙。”
风行道在上面讲得激动,巫逸在下面听得只觉云里雾里。“那个堕仙是谁?”
为什么没有名字?
隔壁桌有人回巫逸,“他啊,是个连被记住都嫌多余的恶种。”
“我们一般就叫他堕仙,或者叫他几百年前被仙门取的诨名‘无面人屠’。”
“按理说这种东西,叛出正道与妖邪为伍,合该遗臭万年人人唾骂,最好做成跪像。怎么如今反而连名字都不让提了?”另一桌人问道。
“那是平远仙君立下的规矩。别看风行道说的精彩,实际上当年他的压迫感有多强,你们这些小辈是不能想象的。平远仙君那时还没有飞升,已经险些死在他手下。人人都以为仙门要灭绝了,正邪要颠倒了。谁知堕仙忽然死了。都说他是被平远仙君诛灭的,但没有人看见,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一名老者说道。
“平远仙君怎么可能抵不过那堕仙?你岂不是灭仙君威风?仙君是什么人,慈悲为怀,大义凛然。他堕仙又是什么人,弃明投暗,与妖为伍。”
“死得好啊!到底苍天有眼,天理容不下忘恩负义欺师灭祖投奔邪魔外道的仙奸。”
“以他的实力,好好修仙不下平远仙君,怎么非要那样?”
“心术不正呗,还能怎么。被惑狐迷了心窍。若修无情道,说不定能坚定正心。”
嘈杂声音呱呱涌进巫逸耳朵,把她耳膜撞得发胀。
她捧着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钝痛,难以忍受。
一片混沌画面挤进脑海,深黑无际的水,半空浮着发白光的透明人,没有脸,没有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他像被强行粘好的镜子,崩开,坠落。
那些本该清晰无比的属于自己的记忆,只会在某些瞬间突破什么东西闯出来,大多数时候它们沉寂着,想不起来。
这种所有人都知道她某些往事——尽管作为被憎恨的、被唾骂的——就她不知道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巫逸再睁眼时目光充斥杀意:“明十七,我的记忆不是被遗忘的,是被封印的。是谁做的,那个平远仙君?”
或许连沉睡都是被迫的。
明檀音噎住,窥她脸色,片刻:“你自己。”
默了默,明檀音继续:“从封印记忆,到沉睡,都是你自己。”
巫逸:……
明檀音把手放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别去想了,当个故事听吧。还清你跟那个人之间的事,就飞升成仙。那时候,有的是时间正视听、明天理。”
她确实曾经不去想。
就像不去想为什么总觉得有很多事没有完成,为什么翻自己的储物袋有翻遗物的错觉,为什么自己那样渴望变强。
而人人只会讨论为什么仙会堕落,没人好奇妖为什么惑世。
因为妖就是妖,畜生就是畜生,畜生能修炼已经是恩赐,怎么还胆敢索要更多。
她沉睡三百多年,早就换了人间。她遗忘了所有事,所谓恩人也已经转世七回,把前尘包括她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没有明檀音守着,面对这样的处境,她又该怎么面对这片荒芜。
巫逸垂下头,咽下喉间涩意,把手盖在明檀音手背上。
众人讨论到高峰,感叹几声,暂时安静下来。
静默中有人问:“无面人屠那种人,还会继续转世轮回吗?”
“几百年过去了,至今杳无音讯,三界没有丝毫气息,早烟消云散了。”
“倒是有小道传闻,那惑狐用尽天下秘宝寻他魂魄企图让人重生,可那又如何,死了就是死了。天意昭昭,邪不压正!”
嘈杂中“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酒楼大门被人推开,几名青袍广袖的人踏进来,对身后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玉初踱入众人视野,流光暗影交织在他身上,脸色苍白而能看见血管。他平淡抬头,这是他寻常的一天,眼尾照旧泛着粉红。
楼里有一瞬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