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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疾 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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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洒在门前,他逆光而立,光影交织在他身上。
众人因为被打断而安静。
裴玉初环视大楼一周,视线掠过巫逸,蜻蜓点水般,落在巫逸与明檀音交叠的手上一瞬。
巫逸指尖动了动,心情有些怅然。
如果风行道口中那只惑世妖狐的确是她,那能让她沉睡三百年都要报恩,否则飞升不成的那桩因果,也只有那个堕仙“无面人屠”。
明檀音不会骗她,他说裴玉初是堕仙的转世,那就一定是。
那样的人物,一代天骄啊,就算成了堕仙,也是令多少人胆寒的存在,怎么如今转生成这样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刚才混乱中她脑海闪过的画面,破碎的是他的魂魄,他本该神魂俱陨再也投不了生么?
巫逸走神时,小厮已经引着裴玉初一行人上楼。
两旁的食客、正起身斟酒的主人,乃至于送菜的跑堂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他们,眼神透露出不喜。
似乎都想离他远一点。
那几个青衣人并没有因此不悦,反倒为裴玉初引路。
“这家酒楼向来奢侈,今日裴大人宴请,破费了。”
裴玉初面色冷淡,随意回应了句。
没有人知道袖子里,他的手指点着自己的手背。
雪乌山有异。
今天巳时左右,雪山崩。从来冰封的山顶雪块崩裂,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凭空秃了一块,露出一个洞来。
时间就在他初遇巫逸两人之后,解救张黄之前。
当时他正在捉妖司翻阅古籍,他与捉妖司司长方敬玄私交甚好,军士来报,并没有回避他。
说起雪乌山,就不得不提起当年的一桩旧事。
传言古时的祸世狐妖极善蛊惑之术,当年正道修士极尽全力也捉拿不得。
因此屠了妖界满城。
狐妖却并没有因此大肆报复,自那以后,人间蒸发了。
玄门大师推算她在青州城郊一带歇脚,三百多年,无数修士旅经此处,总要停下几天寻找踪迹,一无所获。
平远仙君对狐妖恨之入骨,在她失踪后一反常态,绝口不提。只在两百年前提拔了雪乌山一只石头精作为地祇山神。
然而山神似乎无力统御来自山体内部的精气,反噬其身,陷入长久昏迷。
多年来青州城每隔十年举办山神大祭,企图用祭品、愿力给它增加力量,顺便保佑山区风调雨顺。
除了风调雨顺做到了,其余的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而在十几年前,观星术士途径此地,留下谶语一则。
童误,妖祸再起,天下大乱。
这些是青州城的绝密,若非城主是个好酒贪财的人,允他进入典籍库,他无法知道的这样详尽。
桩桩件件,指向同一个人。
到达雅间门前,他状似不经意回眸。
巫逸正低头喝汤。
一个曾经那样作乱的妖,在听到种种不敬之语时,竟然这么淡然么。
他转头进门,薄唇抿起。
被他压下去的还有一桩。初见巫逸时,他胸口密密麻麻,针扎一样疼。
他忍下去了。
几人依次落座。
雅间在顶楼,两面有窗,往内能俯瞰整座大楼,往外可观城中景色。
裴玉初临窗而坐,往下一瞥便是巫逸。
巫逸喝了几口汤,头疼减轻些了。
明檀音给她夹菜,“不必想那么多。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又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生来就合该开开心心的。那些不愉快的东西,依我看忘了才最好。等到你飞升之时,又有谁还能说你个不字呢。”
“忘了,那如何能报仇呢。”
明檀音指尖微顿。
巫逸面上不显,实际上他知道,巫逸是个犟种,主意大,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巫逸嚼完五花肉,眼神示意明檀音看她斜后方。
那一桌慷慨激昂,一个男人正指点江山,论当初正道仙门应该怎么优化策略,方可将那狐妖一击必杀。说着说着,又开始感慨如此妙的狐妖,妖丹必然上上上品。贪婪止不住。
她拈起桌上吃完的鸡骨头,指尖轻弹,那骨头便以肉眼不见的速度飞进那人喉里。
他当即噎住,脸憋的通红,咳嗽起来。旁人什么大话也不吹了,来给他拍背。
巫逸回头嘴角轻勾,眼里泛起狡黠的光彩。
她没有注意到乱哄哄的那桌,有一名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不久鼓声噼啪,高台谢幕了。
这名气巨大的风行道讲演仅仅两刻钟便下了台,酒楼天穹黑瓦重新移开,楼里亮起来。
十几名红衣舞者飘出,袅袅婷婷飞至高台正中。每个人以不同姿势举着一壶酒。
接着一个衣着奢华的女人上台,开始介绍这些酒品。
醉仙楼卖酒水为主,菜品再花样繁多,助兴节目名气再大,都只是添头。真正的暴利就在这些酒上面。
其中最为价贵者,名为“苍蓝一点红”。
女子介绍这酒出自裴大人之手,入口清甜,愈伤极妙,一年仅得十七壶,壶壶千金。
现在陈列此处仅一壶,要拍卖。
这种活动巫逸是不打算参与的。
谁料身后传来一句:“我观这位道友通身气派非凡,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初到这里,这儿的名酒苍蓝一点红,你可一定要喝一杯啊。”
他声音洪亮,整座楼都听到了。
真是冒昧。
巫逸打量这老者,鹤发童颜,最为特殊的是他左手只有四根手指,食指消失不见了。
这种修者,就是断了腿也能靠内力配合医修接骨,怎么他反而断指断了这么多年?
巫逸想着,眼睛眯成弯弯月牙,微微笑道:“我囊中羞涩,如果你请我的话,我还是很乐意的。”
“这是什么话,姑娘面生,苍蓝一点红不是谁都能拍的。我与你结个善缘,我们风灵门是这里的贵客,用我们的名义拍,你可以得点优惠。”
戴高帽,表面看着好意,实际上都是人精,他们能从巫逸的穿着举着看出来,她不可能拿得出千两。
又以结交为由,冠她以受风灵门恩惠的名义,让她低他们一头。
来者不善啊。
眼见师长率先针对起一个不认识的女修,那桌人联系方才莫名被呛的事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个女修他们没见过,明檀音却是有所耳闻的。一个生活在雪乌山脚下的清贫修者,浑身家当加起来恐怕不足二两。
现在穿的衣服尚可,不知是哪里化的缘,又或者是这个女修的钱。
刚刚被鸡骨头呛脖子的男弟子道:“我们师长一片好意,你还犹豫什么?苍蓝一点红可是一杯难求的名酒,若是付不起钱,我们帮你垫着也就是了。”
这简直就是在找死了。
“诸位,”巫逸保持微笑,“我何必买一瓶自己不喜欢的酒呢?”
男弟子冷笑,“从来只听说过买不起的,还没听说过不喜欢的,没钱就是没钱,你装什么。”
老者把茶盏往桌上放,声音低沉道,“原来打肿脸充胖子,是个无名穷鬼。我当是谁!既然如此,就该好好呆着,何故伤我弟子?”
“你!”巫逸轻笑,“伤就伤了。他言语不堪,丑态百出,我照顾一下旁人耳朵,有何不可?”
“我弟子何错之有,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来说!”
他的弟子们顷刻站起来,大有要动手之势。
明檀音冲起来挡住巫逸,一手已按在腰间储物袋上,向来柔和的眉眼透出锋锐:“今日人多,贵宗门要当众闹大么?”
高台中央,老板嘴角微勾,她不在乎这些人动手。打砸了家具她可以索赔。
最好是闹起来,闹大。等关键时刻她再调停,届时一来可以对外宣传又多了一则为苍蓝一点红打起来的案例,二来可以当众人面再次验证这酒的神妙。
成本低廉的宣传,何乐不为。
她如是想着,却有小厮跑上台,附于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板脸色微变。
“青州裴氏裴玉初,愿赠巫逸姑娘,苍蓝一点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
高台中央的老板对巫逸笑了笑。
人群诧异,纷纷又将视线投向巫逸。
巫逸抬眸望顶楼。
雅窗边,裴玉初看起来很闲适,修长的手执茶杯,啜饮一口。
见巫逸回眸,他对她颔首,眼角眉梢漾起浅淡笑意。有如冰山融化。
任谁看,都是示好。
可巫逸本就是擅蛊惑之术的人,拿不准人心,怎么施得了出神入化的惑术。
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分明,裴玉初眼底,只有算计。
初见时疏离警惕,再见时冷淡客气,三见时只有算计。
传言三分真七分假,无面人屠为狐妖而死却是板上钉钉。
阔别三百年,七次转世,有如陌生人。
有冷意窜进胸口,巫逸仰着头。明檀音凝视她侧脸,眼底闪过莫名情绪。
裴玉初开口,表明了态度,他又是那些捉妖司的座上宾,没有必要为这小事得罪当地的地头蛇,风灵门不再言语。
侍者奉上酒。
与名字相辅相成,壶身精美至极,旋开酒塞,清香扑鼻。
巫逸闷了一口,酒液顺食道滑入,毫无灵力的酒,却有让人心神安宁的奇异。
她腿不疼了,用一种温和却迅速的方式,再生血肉,闭合伤口。
真能肉白骨。
巫逸心绪复杂。
之前要不到的酒,现在以这种方式得到了。
裴玉初没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有心结交巫逸。
凭借摸爬滚打十几年的本领和眼光,他看出来她很强,很不一般。
且她有意接近他。
在内心深处,他想要靠近她。
所有医修都说他活不长。原因是他罹患的寒疾。
没有人能在常年寒冷的情况下久活。
那么,如果让身体重新温暖,是不是可以生存得久一点。
他打拼下如是家业,得了声名,得了尊敬。就这么死了,不甘心。
且他遍阅古书,娘胎里带出的疾病往往与宿世因缘有关,碰她能缓解,她与他,联系不浅。
只有碰她能缓解。
裴玉初面色冷淡,放下筷子的手却有些抖。
“走吧。”
*
巫逸走到门口,听到几声惊叫。
循声看去,她愣住了。
裴玉初毫无征兆地在楼梯倒下,脸色煞白,冷汗沁出,手指僵硬蜷曲青筋暴起。
人群静默一瞬,纷纷避开同时尖叫四起。
只有双瑞冲上前:“快来人!裴大人又犯寒疾了!热水!”
周围人摇头叹气,或者面色鄙夷嫌弃。
议论纷纷。
冬天的阳光洒在巫逸侧脸上,没带来热意,她感到脸上被人群带起的气流吹得很凉。
周围人都虚化了,中间裴玉初紧蹙的剑眉和烈红的眼线格外清晰。
这是第三次见面,除了算计,她也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