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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暖意 他的身体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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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初仰头看她,薄唇微张,氤氲了雾气,眼尾衬得鲜绯。
声线却冷:“是你。”
“是我。”巫逸跳下来,“找这个神婆看,还不如找我。”
她扬着下巴,眉目舒朗,眼珠晶莹发亮,显得理所当然。
“若是邪煞,则煞气必见,那王神婆一没说煞气从哪入体,二没说盘踞体内何地。且邪煞入侵者筋脉勃大,热气蓬发,怎么我反而听说他脚上冻了层冰?那神婆夸大其词,说什么‘吸干’,岂不是恐吓人心、一派胡言?”
时值清晨,云被铺满天穹,万物一色冷白。她立在当中,气宇轩昂,神情矍铄,自信而自得。
裴玉初恍如看见曾偶然窥视的,捕猎成功、吃饱喝足、悠然信步的雪豹。
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没有一处流露出撒谎的痕迹。裴玉初薄唇轻抿,信了大半。只是早上莫名出现动机可疑的人,现在却要救人,让他感到奇怪。
裴玉初目光停留在巫逸脸上久了些,没说话,转向屋顶上的明檀音。
明檀音见藏不住了,耳根通红,屈身跳到地上,拍拍袖子抱拳苦笑:“各位……早。”
人群依然死寂。
巫逸环顾众人,见每个人脸上都一副震惊混合半信半疑的模样,扬眉问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可信?”
又过了两息,不知谁低呼了声,嘈杂骤起。
“说得头头是道,怕是真的!”
“王神婆干这行都多少年了,一向积德行善,她怎么可能骗人?这姑娘上来就趴人屋顶上,不像好人。”
“这姑娘谁?哪儿人?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衣服这么破?”
“八成是坑蒙拐骗!”
巫逸往前正要继续开口,明檀音单手按住她肩膀,从她身后绕到她旁边,微笑:“诸位,我可以为……我师妹担保。”
巫逸低声:“以我们的修为论,我应该是你师姐。”
明檀音:“我给你作保你就忍着吧。”
“救人要紧。”裴玉初声音很淡。
他往回走,而正在此时,屋里人终于出来了。
五尺佝偻老太,三角眼向下耷拉,眼白与瞳珠的界限浑散,双目发黄。
她缓缓抬头转向几人方向,五官肌肉松弛,不显得凶恶。
巫逸皱了皱眉,她方才说这人活不久是存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不料观她面相气韵,确实死气沉沉,与她洪亮的声音形成对比。
明檀音向前半步,隔断王神婆打量巫逸的视线。
裴玉初步伐不停,在门口站定,转身面对二人,拉起门帘:“巫姑娘,请。”
人群中窃窃私语又起。
裴玉初没分给旁人一个眼神。
巫逸睁大眼睛,不由得和明檀音对视,目光交流,彼此秒懂。
巫逸:他这就信我了?
明檀音挑眉:肯定是因为我作保了吧,毕竟我也算名声在外?
巫逸微妙地翻了个小白眼,不置可否,回首往屋里去。
王神婆伸手拦住她:“裴大人?”
裴玉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王神婆,这是我请的人。”
王神婆还不欲让路。
裴玉初的随侍极有眼色,不由分说拉开王神婆。
巫逸迈步,门洞狭窄,裴玉初立在那里,即使侧身,依旧距离很近。
经过他时,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钻入巫逸鼻窦。
而裴玉初垂着眸,胸膛起伏不变,没人看出来他很轻很轻地,深呼吸了一次。
她身上有香气,说不上来的味道。没有闻过,但似乎带给他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裴玉初收起思绪,等明檀音也进来后,放下门帘踱到窗边,当起了背景板。
张老三原本还对巫逸半信半疑,毕竟是个生脸孔,但明檀音他知道,现在裴玉初也明摆着信这两个人,于是张老三不信也得信了。
张老三问:“巫姑娘,您看我儿子是什么病?”
巫逸弯腰,把住张黄的手腕,脉象平稳。
但她听过之前梅林小厮说的话,呆滞、惊惧,行为发狂不受控制,几个成年人都按不住。
不是普通的失魂症状。
刚才在外面那么说,除她本就知道他失魂外,也有怀疑王神婆知道内情且欲行不轨的原因。
巫逸凝神,指尖之下,有丝气息窜行在张黄脉搏之中,含蓄而幽微,非凝神不能察觉。
并非煞气,难以定夺。巫逸瞄张黄脸色,不差。
指尖流出蓝莹莹微光,石牛入海般滴入张黄体内。妖的灵力渡入凡人体内,只要用力够少,抽离够快,不会造成影响。
沿着筋脉追逐,到张黄上丹田,那里盘踞着一团污气。
上丹田,元神居住的地方,被控制则心神大乱,元神无法归位。若不及时控制,在位的魂魄都有可能不稳。
人是万物之灵,人的魂魄,本就是灵气最充足的东西。
而天地间灵力衰微,已有不少邪修用活人修炼。
巫逸心下猜疑,或许张黄逃跑途中,因惊吓丢了魂魄,又遇到歹人,被下标记。
巫逸绞杀了污浊,抽手,定定看向王神婆。
王神婆只当巫逸把过脉就没有动作,咧嘴笑起来:“你不行吧?还得是我。”
她呵呵笑着,苍老的身体步步靠近。
“我是有点夸大其词,但也不难理解,不过是乡下神婆想多要点钱的说辞,你说我有害人的心,是不是太过了?”
一番话为她自己辩解,也当着众人给巫逸泼了脏水。
巫逸不语,佯作无能退至床尾。
等王神婆近前,倾身靠近张黄时,巫逸一把攥住她伸向孩子面门的手。
王神婆实在矮小,不得不把整个脑袋抬起来才能看清巫逸。
巫逸瞳孔隐隐发金,流离光芒散开,王神婆当下的双目瞪大如铜铃,顷刻便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钉穿了。
金瞳惑术,她只在古籍上看过,是曾经狐族大妖秘法,直视者魂灵都会被剥光,欲望被勾起,最深的心念都不能藏住。
“那你为什么要在他的元神居处下标记,又为什么,把自己变成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
四周死寂。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神婆咬出话来,似乎已经无心辩解。
巫逸轻笑:“你承认了。”
王神婆呵呵笑了两声,巫逸眉心微蹙,只听她说:“是,真是报应。我做了那么多年好人,没有得到什么好报,现在甫要作恶,就遇上了你。”
她笑脸狰狞,脸上冒出黑气,几种表情不停变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争夺她身体的控制权。
只见王神婆一臂衣服骤然绷紧,撑裂,人的骨肉迅速发黑变壮,顷刻间变成了一只熊爪!
巫逸猝不及防被震得后退几步。
张老三的妻子李氏惨叫一声,扑到张黄身上,用自己死死护住他。张老三吓愣了,手忙脚乱抄起扫把就往王神婆身上打。
扫把还没打到王神婆身上,被她攥住,往自己这一拽,张老三往前扑去,王神婆熊爪大张,拍向张老三胸口!
“住手!”巫逸急召洗尘剑,银蓝光芒闪过,她手中便握了把宝剑,往王神婆劈过去——
剑气先行,王神婆防备她,只得中途收力转而招架,然而利爪已经勾住张老三的皮肉,随着她转身挥舞,“呲啦”一声,衣物伴血肉挥洒在空中。
张老三痛呼,胸前已然多出个口子,血流喷涌染红衣摆。
李氏哭叫声猝然止住,吓晕了过去。
场面一时混乱无匹。
巫逸和王神婆交手。
王神婆熊臂刚劲坚硬,若不使点灵力,洗尘剑也只能砍破点皮。
碍于在室内,巫逸不敢使太大力气,便一路把人往外引。
明檀音企图助她,巫逸给他一个眼神,示意张老三恐有生命危险。
两相权衡之下,明檀音捞起张老三,扛在肩上夺门狂奔。
裴玉初早已被逼至门外,劲风掀动鹤氅,茜色长袍发出猎猎响声。
他似乎极其怕风怕冷,弯腰攥着大氅盖住身子,另一手挡在口鼻前,咳嗽剧烈。
咳出来的泪水挂在眼尾处,鲜嫩的红色如同脸上绽开的裂纹。
他整个人在风中飘摇,顶风抬眼,瞳孔倒映出巫逸的身影。
柔软灵活,轻盈而锋利,像她手里的剑,一把斩不断的软刃。
王神婆见巫逸使的剑极为不凡,而她本人却不肯使出全力,知道她在顾忌身边有人。
于是王神婆利爪抓向裴玉初,巫逸以剑急挡,王神婆眼里精光闪过,顺势往地上丢去张符箓。
巫逸躲闪不及,踩中符箓,往后倒去。
失重感突如其来,巫逸咬紧牙关,紧盯王神婆,折剑扎向身后地面。
比剑尖触地先来的,是一只极大、极稳,同时冰冷刺骨的手。
惯性没消,她依旧往后,摔进了一堵冰墙。
梅香围她满身。
同时冷得她发抖。
她仰头,呵出的气氤氲成雾,模糊了视线。
“裴玉初?”
他用力将她扶正,随即避之不及般,松手。
巫逸疑惑丛生,一句也来不及问出口,掌风又至。
她挽剑拆招,攻防一体,又挡在裴玉初身前,王神婆没了机会,渐渐落入被动。
巫逸将她往空旷处引,搏斗引走她所有心神,不曾注意到,身后裴玉初失魂落魄的模样。
裴玉初鸦睫低垂,瞳孔紧缩,他微微张口,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刚刚碰过巫逸的那只。
长久以来,白如羊脂的手,第一次显现出正常人的红。
酥,麻,温暖。
血流在血管里,带起痒意。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打记事起就是冷的,冬寒夏暖,对他而言都一样,身处冰窖,阳光带不来温度。
幼年没有条件,等他酿酒赚到第一笔钱后,手炉、汤婆子就成了必备。
但稀薄的热意如星星微火,点不燃整座柴垛。
“巫逸?”两个字在他齿舌间滚了一圈。
那边巫逸激斗正酣,隐约听见裴玉初喊她名字,忙乱中瞄去时他又没事,巫逸没放在心上。
人群散得干净,离裴玉初也有了两丈距离,周边只有些空摊散菜。
巫逸盯着眼前的王神婆,瞳孔又开始泛金:“你死期要到了。”
王神婆已经是不管不顾的打法,显出疯癫之意,黄牙呲在外面,一张脸肌肉仍是变幻无穷,浊泪却沿着狰狞的沟壑淌下来:“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儿子死了,我女儿死了。我修仙修到最后,不过是吸光了子孙的气运!救了头公熊,却被强行进入身体!我这辈子不偷不抢不邪不魔,徒劳造福别人的一辈子!”
巫逸怔怔,她竟不知还有这样的隐情,手腕剑滞,便要抽剑回鞘。
不料那王神婆一头撞进她的剑里,“噗”一声。
“这是把好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剑。你是个妖,妖修成这样,你真是上天的宠儿。”
王神婆笑起来,满脸浊液,口中尽是腥气:“但你也拗不过天,现在没有人能成仙。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推开巫逸,抽离剑身,温热喷洒在巫逸脸上。
王神婆叫着儿女,仰倒在地,睁着眼睛,面部的肌肉不再动了。
巫逸立在原地,缓缓抬手,指尖抹去下巴沾的血。
手指染上了铁锈味。
“人的血。”巫逸低喃。
跟前地面出现影子,明檀音俯身,拿袖口擦她的脸。
明檀音脸上满是焦急,语气更急:“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都是别人的血吧?这种程度的修者,你要是不能无伤,我可真要叫你师妹了。”
巫逸摇头,不语。
身后,裴玉初望着。他个子高,站几步远处,瞧他们时眼帘要微微下垂。
显得眼尾上挑得更厉害,红得反而更明显。
冻出来的鼻尖更红。
他微微呵出一口气,氤氲了他自己。
他的手藏在鹤氅后,攥紧了怀中刚摸出来的帕子。
那帕子是丝绸做的,绣着梅花,在手中触感丝滑。
却很冷。
才因为那次触碰暖起来的手,迅速变成熟悉的冰。
他竟想给她擦脸。
她是明檀音的朋友。
他的手这么凉。
他何必?
裴玉初口中微微呵气,他转身进屋。
到了屋里,迎面一股灰,裴玉初又咳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