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的归来》棠金

4、初见 重逢

　　随从打帘，裴玉初弯腰从马车迈出来。

　　树枝掩映，影影绰绰。

　　他高约八尺，身着茜色长袍，身后随侍抖一抖怀中鹤氅，踮脚披在他身上系好。

　　男人信步往梅林深处。

　　巫逸走近，拨开面前的树枝，探头，裴玉初完整的面貌跃进视野。

　　率先跃入眼帘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瓣一样的线条，黑白分明，如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潋滟。
　　眼尾上挑，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冻的，泛粉红色。

　　他双手拢于袖中，戴着绒帽，遮住大半额头。

　　手下汇报着今岁梅花长势，青州酒业经营状况等语。裴玉初偶尔点头。

　　腰侧储物袋中，两枚璜配异动，碰撞在一起，叮铃咣啷。

　　巫逸手中的枝条颤了颤，左胸闷滞，压得她难以呼吸。
　　她秀眉蹙紧了，对这具身体产生的异样感到陌生。
　　树枝弯折发出声音，积雪瑟瑟掉落，砸在脚尖前扬起银尘。

　　梅枝切割开的线条里，裴玉初停下脚步，淡淡瞥来。

　　四目相对。

　　他瞳孔冷淡疏离，不带情绪，也并没有疑问。唯独泛红的眼尾，让他看着凭空像在哭。

　　巫逸指尖发紧。

　　裴玉初扫过她全身，只当她深冬而身着寒衣，披头散发，形容不整，不知哪里来的流民。

　　而她身后站着的是明檀音，一路的？

　　只一眨眼的时间，裴玉初率先移开视线，对明檀音颔首：“明仙君。这位是？”

　　明檀音摆手：“客气，这是我朋友，巫逸。”
　　专门来找你的。

　　裴玉初对巫逸行了个礼，问道：“明仙君来此，有什么事？”
　　他声音又低又磁，嘴唇很薄。

　　明檀音稍稍语塞，瞧了眼巫逸，还未开口，巫逸先道：“是我有事！“

　　巫逸眨眨眼睛：”听说青州裴大人酿的酒可治百病，我是明仙君的朋友，小腿受了重伤，想请你疗伤呢。”

　　裴玉初目光重新落回巫逸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几眼，又迅速移开。他眼帘半垂，嘴角微掀，和颜悦色道：“恐令巫姑娘失望。若能为你二人解忧，裴某求之不得。但姑娘贵体，理应寻找有真才实学的医修。裴某技艺微薄，浪得虚名而已，姑娘该另请高明。”

　　吃了拒绝，巫逸皱眉：“可我找的就是你啊。”

　　“伤病无小事，找医修才是正路。裴某是该好好管理一下流言，不要再误人耳目。二位若没有其他事，还请自便。凛冬寒梅，值得细赏，失陪。”
　　说罢，裴玉初作揖，迈步往别处去了。

　　他的几个随从，和采梅花的工人们，时不时朝巫逸和明檀音投来好奇的眼神。

　　巫逸松开枝桠，叹口气两手抱胸，转身靠到树干上，一双眼睛不带好气地对视回去。那些人纷纷低头干活了。

　　捧着竹篮，接那些自然掉落的花瓣，已经掉落在地的不要，手摘的更是没有。明檀音悠然自得地欣赏着，感叹：“真是讲究。”

　　巫逸轻叹：“你倒是有闲心。明十七，他不卖你面子啊。我看他不是好相处的样，当初是谁说他名声和善啊。”

　　不远处树底下，用雪盖住自己的山魈缩了缩脖子。

　　梅林深处，随侍收回视线，对裴玉初道：“大人，我看那姑娘衣衫单薄，头也没梳，恐怕是流亡失地的难民。可她又气度不凡，形容甚美，像大家族娇养出来的小姐，吃这番苦，着实可怜。”

　　裴玉初眼神压了压：“确实不俗。明檀音眼光高，庸俗者不结交。她与明檀音一路，她是修者也有可能。”

　　随侍笑：“既如此，大人杯酒千金，何不助她一手，卖个人情？日后也多一条人脉。”

　　裴玉初轻笑：“无论她是什么人，乍然出现，上来便要我疗伤，动机可疑。任谁来求我，我都该帮吗？”

　　“不过明檀音倒值得结交。我观他们大雪天衣着轻薄，裙裾濡湿。修者不耽于外物，也不至如此。他难得出世，你趁他这两日现身，寻个好由头，送去几件厚衣裳几把好伞。你知道该怎么做。”
　　随侍称是。

　　等裴玉初站定，候在一旁的包头上前，抱拳道：“大人，今晨的梅花已收集完毕了，量和质都很不错。”

　　裴玉初扫视工人行列，问：“张伯怎么没来？”

　　包头答：“张老三昨日告假，说自家儿子走丢了，正找呢。”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和我说？”

　　正在此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奔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踹气撑膝，气息急促道：“张老三儿子，张黄，中了邪了！”

　　“你顺口气再说。”裴玉初命人给他递杯水。

　　小厮顺了顺气：“昨儿中午张黄违禁上山，天黑都没回家，都在找呢，今日凌晨，他自个回来了！听说他被发现时眼神呆滞，发着高烧，一味地跑，按都按不住。张老三几个壮汉合力才把他制住。结果他刚倒地，眼睛一闭就昏死过去了！”

　　裴玉初薄唇抿起：“知道了。”
　　他交代包头继续剩下的工作，随即领着仆侍上马车，一路往西去了。

　　巫逸与明檀音都是有修为的，耳聪目明，把刚刚对话听了个完完整整。
　　先还感慨裴玉初此人确乎很配得好名声，到小厮来报时，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巫逸与明檀音对视：“唤醒我那个小孩？”
　　怎么听怎么像。

　　小厮声音又传来：“说来实惨，张黄那样子，衣服全破了，丢了只鞋，脚露在外面冻了层冰……”

　　巫逸起身，快步到老树后面，挥开山魈自己给自己埋的厚厚的雪，只见那抹魂在它头顶飘着。

　　明檀音神色凝重：“听描述，张黄现在情况很不好。按理说丢魂十二时辰之内不会有任何危险。他为何恶化得那么快？”

　　“路途中又遇险？不论如何，这魂再不回到本体，只怕他有危险。”
　　一个偶然唤醒她的孩子，说来有缘。她既然救了他，那他就应该好好的。如果依然落了重症，那她不是白救了？

　　明檀音点头：“我们走。”

　　巫逸伸手拉山魈。

　　山魈一哆嗦：“我，我也要去吗？”

　　“你说呢？”

　　“可……”可裴玉初也在那里。在巫逸的目光下，它默默咽掉后半句。
　　这狐妖怎么也那么瘆人，跟裴玉初不一样的瘆人。早知道穿个鞋能惹这么大的事，它说什么也不会穿了。

　　跟上裴玉初的车架，不消一刻钟，道路变宽，阡陌交通，屋宇错落。

　　木头大门边立一块石头。
　　张家村。

　　人头密密麻麻挤在一处瓦房前。

　　裴玉初在路中下车，旋即一个中年精壮矮个男子从人群中扑出来，他两手把住裴玉初手肘：“大人。”

　　张老三的脸纵横沟壑，是一张常年从事户外劳动的脸，湿痕嵌在每一处纹路里。他眼睛通红，仰望着裴玉初。

　　裴玉初扶住他，唤了声“张伯”，随后他叫来随侍，道：“张黄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今年年节的岁赏提前发，还有张伯这个月的工酬，按文书写的意外保障，发十倍。”

　　随侍奉上银子，张老三妻子李氏接了，在一旁抹泪。

　　张老三感激：“玉初，你操心啊！我已经找了神婆，你快进来看看。”
　　张老三拨开人群引裴玉初进去。

　　人群议论纷纷，有同情有艳羡有赞叹。原来裴玉初幼年流离时，吃过张家的饭，现在做了酒业，就把从前但凡帮过他的，都招来做工。工钱给的比市价多一半。

　　巫逸站在人群外，碍于生魂附在山魈头上不肯走，山魈又没了隐身衣，不能出现于人前，只得绕到屋后，寻人少的地方。

　　这里大抵是厨房外墙，石砖上几痕油污，滑腻乌黑。

　　明檀音嫌弃：“从这翻墙？”

　　“不，直接跳上去。”巫逸指向屋顶，“我们先去那。”

　　明檀香松了口气。

　　咣啷三声细响，两人一魈伏到屋瓦上。

　　这里有树枝遮挡，人群的视线又都集中在屋里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听说请来的是远近闻名的王神婆。”
　　“王神婆？！了不起，我上次给了多少钱她都不肯出山。”
　　“自修成才，活了两百岁的修者，哪那么好请。”
　　“也就是张老三是裴大人亲信。就连青州城里，谁不卖裴大人的面子，凡人白身被称大人，这声望。”

　　老迈而洪亮的声音突破重重嘈杂，砸入耳膜：“口中流涎，高烧不醒，是被凶煞所冲之象。”

　　凶煞？巫逸压眉，心生不对。

　　声音继续道：“现在，正是有煞气盘绕在此子身上，迟迟不去，只等他身体支撑不住，天门打开时，榨取他的精气，吸干为止。此煞太凶，我也不能说可以完全破解。”

　　完全不对！

　　人群哗然，屋里发出哭声。

　　“但也不是不能一试，”声音变缓，“我修的正是驱邪破煞的术法，写几张黄符，贴在他的头顶、腹中和脚心。但……只有三成的把握。你们，肯吗？”

　　明明是丢魂，怎么说的这么严重？巫逸瞧了眼身边山魈头顶的生魂，虽然还是不肯归位，但状态不错。
　　无论如何，不是凶象。

　　那王神婆，怕不是别有所图吧？

　　其下几人六神无主，裴玉初声音尤为明晰清润：“你说的当真？在场无一人修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怎么确保你不作假？”

　　“老身以修行之道起誓，半句胡言，即死而已！”

　　“那是因为你本就要死了吧？”巫逸喝道。

　　明檀音吓了一跳，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扶额。

　　几十双眼睛纷纷投向屋顶，人声纷杂，“那儿怎么有人！”
　　“莫不是贼？”

　　脚步凌乱，玄色鹤氅曳出屋檐之下。
　　裴玉初抬头，正好与她对上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