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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尘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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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下,一直隐隐悬在头顶的威压终于消失了。
雪白的狐狸蜷缩在装满花瓣的篮子里
天光大亮,炊烟袅袅。
巫逸化了人形,掐诀隐了妖气,与常人无异。
奔波一夜,见眼前有口井,走上去对井水照了照。
映出的人五官侬丽,细长眉丹凤眼,鼻梁高直,鼻头圆润,嘴唇偏薄。
很符合巫逸的审美,她当初刚化形,特意找人学过面相,力求给自己变一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长相。
对着井水理了理衣服,皮毛变作白色束袖装,披了件白色大氅。
一旁传来声音:“纯白?”
巫逸转头,分明在裴玉初眼里看见了揶揄。
“怎么了?”
裴玉初眉眼一弯:“一身纯白在人间,常被视作戴孝。”
“你们人间就是破规矩多。”巫逸在自己袖口、领口和裙摆处变了几朵梅花纹。
巫逸跟上裴玉初,与他并肩:“你住在这里多久?”
“去年年底刚搬来。”
“之前不住这?为什么搬来这里?”
“老家闹饥荒,死了不少人,官府为了□□,把幸存者迁到了这里。”
“你对这里的山神了解多少?”
裴玉初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庙。独门独户一座庙,木头造的,不大也不新,看着十分整洁干净。
匾额写着“云石县山神庙”,里面正中央供奉一座石像,竟是个盘腿而坐的人形。
裴玉初道:“里面供奉的是山神本相的分身,工匠雕刻的,与他本相一样。他原是块石头,因长得像人受了多年供奉,于三百年前飞升成为地祇。本名叫玄尘。这里没有人敢直呼他的本名,都叫他尊神。
“这里的人极信山神,逢年过节、许愿求事,都到庙里来上供。每隔三年,还会办一次山神祭。”
此时庙门前已聚了不少人,正有几个青壮年在山神庙前扫雪。
一个穿红色长衣戴石形项圈的男子抱来些馍馍等面食,把石像前台子上的贡品换了,用篮子装了走出来,便有不少人拥上去。
“祭云石至尊土地神山神大人的贡品,十文钱一个馒头别争别抢!”
人群挤在一处,多是青壮年时期的男子,穿粗布麻衣,脚夫打扮。
裴玉初微微侧脸,在巫逸耳边轻笑着低声说道:“就是城里最贵的酒楼,一个馒头也只两文钱,乡下小店馒头只一文钱一个。”
温热气息扑洒在巫逸耳后,酥酥麻麻的痒,她本能地侧头避开,听见裴玉初低低说了声抱歉。
几个人买了贡品经过巫逸两人面前,两手把贡品抱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尊神保佑家母病好”,以及“保佑发财”等语。
巫逸想了想自己这几天遇到的事,现在眼见着这么多人供奉那山神,他却还找邪修索要祭品,脸上带分嗤笑:“这儿的山神果真这么灵?升官发财、生老病死,他都管?”
裴玉初喉间发出低低一声闷笑,并不言语。
正在此时,远远地传来急急脚步,“庙祝大人,救救孩子!”
便见一个精悍矮小、粗布麻衣的汉子奔来,扑通一声跪下磕头:“求尊神开恩,求庙祝大人开恩!我家小儿子到现在都还没醒啊!他两天前失踪,昨天中午才找回来,浑身是血,我怕他……求尊神开恩哪。”
周围人脸上都出现惊恐之色,纷纷退开,其中一人道:“去去去,你儿子恐怕是被妖怪吸了魂抽了精了,快走快走,不要把妖气沾染到我们身上!”
汉子骂道:“那是一条人命!那是我儿子!管他是不是被妖害了都是我儿子。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我张老三杀猪二十多年了,哪回没给你们添点下水抹个零?庙祝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张老三把怀里紧抱着的布包拖出来敞开,铜钱、棉布、针线等物,“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只求庙祝给我一根生魂香。”
张老三双手把布包推去,伏地磕头不起。
巫逸见那人长相颇有些眼熟,气味也熟悉,心道莫非他就是那个稚童的父亲?两天前巫逸赶到时,那小孩已经被放了两碗血。她以身入局救他一命,用符箓保他暂时不死。到头来反倒别人都以为是妖害的小孩。
众人中,庙祝拿根竹竿挑开布包,探头看里面的东西,蹙眉道:“张老三,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这事我也没办法。生魂香不是拿钱就可以买的东西,要机缘,更要尊神的眼缘。何况你儿子还沾染了妖邪,尊神最厌恶妖。”
巫逸心中嗤笑:最厌恶妖,对妖的妖丹倒是爱不释口,还要现身找人给自己捉妖当祭品。
“是啊,”一人道,“你有这钱,还不如去县城里找个散修。也不是我们没良心,你知道的,妖怪作恶多年,我们实在是都怕了。”
又一人愤愤:“依我看,妖就该被杀完,三百年前杀了那么多修士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还来作乱!我要是能入道,必把所有妖怪都抽筋扒皮!”
巫逸眉毛皱起,垂在身侧的手掐了个诀,便见那人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脸上迅速泛红,还沾了一点血丝。
众人看向他,只见他盯着手心道:“数九寒天,哪来的蚊子?”
又见他捂住肚子,眉毛拧起,往茅厕跑了。
清净了。
巫逸收回视线,脸色平静。
那张老三还跪在地上对庙祝苦苦哀求:“散修捉妖是好,可,可我是要救我的儿子啊。求求你了,只要给我一根生魂香,我拿什么来换都可以。”
他形状死灰槁木:“我可以做祭品。”
巫逸见事态不妙,往前一步:“何必如此麻烦,你要救你的儿子,找个医修也就是了,再不济,有名的神婆也能保他一条命。”
若真让他去当了祭品,岂不是长山神气焰?到时她对付那个玄尘就更麻烦了。
更别说还有泉门散人没死。他已经是个废人,不一定再来招惹她巫逸,但难保不会重新盯上稚童。毕竟对邪修来说,童子血和妖丹一样,都是辅助修行的上品。
张老三脸色已经发青,没有回应,倒是其他人听见巫逸说话,纷纷看向她。
一时间,众人眼里有惊艳,有好奇,有疑虑,十几双眼睛聚焦在巫逸身上。
人群中窃窃私语,“这是谁,面生,外乡人?”
“倒真是好看,这通身气派也不俗。我们这除了裴酒师,竟又来了位如此天仙般的人物。”
“好看又如何,语气不小,竟不知我们这里,什么散修神婆都比不上尊神一分一毫?”
庙祝笑道:“看姑娘口音谈吐,是外乡人吧?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没有多少修士,神婆更是没有。凡生病中邪,都是到庙里送上供钱,求点贡品符水来治。”
巫逸眉目舒展,唇角微勾,眼角眉梢若有似无零星讽意:“那倒是奇了,别人带来了供钱,却还要贵尊神的眼缘。”
庙祝原本欠着的腰站直起来,两手在胸口揣进袖子,眉毛高高扬起,抬头便以俯视姿态盯着巫逸:“姑娘有所不知啊,尊神是神祇,不容玷污。姑娘人生地不熟,还不懂入乡随俗谨言慎行的道理?”
巫逸见庙祝此等情状,抱胸轻笑:“贵尊神座下庙祝倒是好风光。入乡随俗,自然不是什么俗都能入的,譬如见死不救、闻妖色变恨不能得而诛之的‘俗’,我自然是入不了的。”
周围有人发出低呼,有人低声道:“她到底是谁,竟敢这么说话?真是不知死活。”
“看,我就说是个花瓶。等着瞧吧,惹怒了庙祝大人,等他上报尊神,只怕她不能活着出云石县。”
众人中央,庙祝两眼一瞪,横眉怒目,正欲发作。裴玉初从巫逸身后走出,与她并肩而立,面色冷淡地瞧向庙祝。
庙祝面色微滞,肌肉抽动两下,片刻展眉一笑:“原来是裴酒师,刚才竟没看见你。”
他面笑眼不笑,看向巫逸道:“既然姑娘有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如你替他去求一求尊神,看能不能求来根生魂香。”
地上的张老三闻言眼睛闪过一道微光,看将过来,不久那亮光又暗淡下去:“姑娘,你肯为我说两句,我张老三感激你。但这是我张老三家事……生魂香乃是尊神宝物,注入了他的灵力,寻常人不可得。但若姑娘愿意,我张老三就是把所有家当、把房子田地都卖了也要感谢您!”
巫逸眉头轻挑:“谁说我要求生魂香了。天下之大,救人法子这么多,可不止一根生魂香。”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庙祝眯了眯眼,眼里探究深了几分。
“口气倒是不小,可惜惹恼了尊神,管她救不救得了人,只怕都没有好果子吃。”
巫逸拧眉看去,众人面前,只见那个一直嚼她舌根的男子痛然跪下,额前顷刻冷汗直流。
“听你胡言乱语很久了,不给你点教训,真当你姑奶奶好拿捏?见你貌丑言语粗鄙没安好心,你且跪着吧。”
“庙祝!”那人痛呼,“她竟敢在尊神脚下如此教训我!”
庙祝箭步上前扶人,被巫逸一袖风甩开,他横眉怒目,手直指巫逸面门。下一秒,庙祝手指生生裂开,指节断落在地,血流如注。
“你竟敢!”
“救命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作鸟兽散,四散溃逃。
庙祝目眦欲裂,在场只有张老三还跪在那,怔怔看着巫逸,大张着口。他匆忙膝行过来:“神仙,您是神仙?您是神仙?!”
“黄儿有救了,黄儿有救了!”他哭着笑笑着哭,把布包一应物件乱七八糟全推到巫逸面前,磕了重重的响头,“求神仙救命!”
巫逸敛眸松气,目的已经达到。她就是不愿也不能直接出手主动帮助,她要求她的全都有求人的态度。知道此事难成,付出够多,方免去那些“升米恩斗米仇”的风险。
身边裴玉初抄手抱胸,低笑道:“你倒是有能耐,果然不简单。”
“赶紧走罢,救人要紧。”
巫逸带着裴玉初与张老三离开,只剩下庙祝与那个嚼舌根的还在山神庙前。
在巫逸遥遥的身后,庙祝眼里凶光一现,他回望庙中那尊仿的石像,指尖深深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