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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到我怀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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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鱼肚从天边翻过来,丝丝缕缕浸透进这长夜。
在经过一路枯木,见惯了坚冰覆盖山林的时候,巫逸看见了怒放的梅花。
梅林外有一层屏障,丝毫没受刚刚变故的影响。
回眸望去,山上重归静止,仿佛刚刚的一切全没有发生。
因为……那两声琴声?
冬月凌晨,梅林弹琴,会是什么人?
巫逸闭上眼深深嗅了口气,传入鼻中的是梅香冷冽,寒气丝丝,裹挟人的体香。
人是有气味的。
相比于长相,狐狸更容易靠气味记住一个人。
对于大妖来说,人的气味如同他们的第二张脸,能闻出许多特征来。
比如洁身自好者往往身带清香,而心术不正则带着浊气。
现在传到巫逸鼻窦里的就很奇异。
雪后寒松般的气息,浅淡至极,却极其好闻,有让人安神放松的魔力。
循着气味往里,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袭来。
似乎这种场景,曾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次。
花雨渐渐停歇,转过一棵树,视野里浮现一抹寒青。
青石台后安坐着一个人。他垂眸敛目,指尖抚弄着琴弦。剑眉入鬓,鼻骨高挺。
另一张脸隐隐约约与他的面庞重叠,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她——
就是他。
她修为早够到了飞升的门槛,但雷劫迟迟不落,就是因为人间有因果未了。
必须做完的那件事是报恩。
然而很多细节早就遗落在记忆的深海。
只有一件事——当初救她命的人是个极厉害的大修。
现在眼前这人就是他的转世。
又有些前尘旧事浮现起来,当初有人告诉她,不必刻意铭记什么特征,不要刻意寻找。
恩人早就轮回转世了。
世间缘法奇妙。
你一定能再次遇到他。
而只要你遇见,就一定认得。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巫逸现在竟然真的体会到了。
她只觉得苦涩。
眼前扬起雪尘,巫逸低头看,自己的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滑了,深陷进雪里。
那边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率先撞进巫逸眼帘的是那双眼睛。
桃花瓣一样的线条,眼尾上挑,泛粉红色。他看起来没有表情,气质清朗,不好接近。偏偏这一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总像在哭。
于是再不好接近的威仪,也总能染上几分叫人怜爱的孤苦。
两种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着。
巫逸觉得现在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小狐狸?”
她没开口,对面人率先起了话头。
他笑起来时便如冰山融化,不好接近感散了大半,现在只如邻家哥哥。
他伸手从台面上盒子里摸了一下,抛出来一样东西。
那玩意儿在巫逸面前滚了一圈,停在她爪子前。
巫逸低头,是个……
馒头。
巫逸:……
“山神总是这样,得了祭品就把整座山吵得不安宁。你吓坏了吧?”他若无其事地与她说话,眼睛并没有看她,仿佛当她是普通的狐狸。
他垂眸擦手,也并不指望狐狸能给什么回应。
巫逸碰都没碰馒头,歪头:“我不吃这个。”
他动作顿了顿,嘴角微掀,觑她:“原来是个妖怪,那你吃什么?”
“自然是以日月精华为食,以山川流水为饮。”
他轻轻笑了声,“真挑。”
“我辟谷了,自然不吃五谷杂粮,怎么能算挑?并且我也不是出来要饭的。”
“狐狸这个时候都冬眠了,我见你雪天出来,还以为你接下来难以度过这个冬天。倒是是我小瞧了您,见谅。”
他微笑时眼睛微弯,泛红的眼尾看起来比狐狸还懂怎么让人生怜。他起身走她面前,俯身捡起馒头,转身坐回去,重新塞回食盒里。
巫逸嘴角抽了抽:“这馒头你都扔地上了。”
“扔地上又怎么了?一个馒头两文钱,我一瓶酒也才二十文呢。”
巫逸觉得十分荒诞。
她堂堂大妖,她的恩人当然也是堂堂大修。
大修的转世当然应该也是顶顶厉害的,如今怎么能是个……
贫穷、柔弱的凡人!
巫逸一跃跳上青石台:“雪很脏的,你不知道吗?”
“小狐狸,我是个凡人。从小到大,别人吃的我吃过,别人不吃的我也吃过。要是嫌脏,恐怕我早成饿死鬼了。”
“你没有父母?”
“没有。”
“你没修炼?”
“我根骨极差,筋脉不通,就连最末等的小仙门也不要呢。”
巫逸爪子按到他手腕上,果然筋脉不通,皮肉细薄,泛出病态的苍白,青筋在其中显得无力而脆弱。
“你,你怎么能是,”巫逸气得想哭,“你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她堂堂妖界祖师级别,恩人转世怎么能如此可怜。
他察觉到她话里有话,语气慢了些:“你好像特别介意我现在的样子,我们以前认识?”
巫逸不语。
“我是个凡人,二十年来生活简单,怎么会和你认识呢。”他自己回答。
他说话时眉目舒展,落落大方,并没有自己被嫌弃的恼意。
他看起来如同平凡,可巫逸心绪平静下来后,依旧嗅到了丝不平凡的味道。
他不怕她。
而且刚刚那两声让整座山的生物安宁的琴声,出自他手。
巫逸目光下移,台面上的七弦琴是普通柏木做的。破破烂烂,还有不少损坏。有些地方还泡烂了,一股子上了年纪的模样。
观他面相弱冠左右,这琴怕是比他还老。
平平无奇,一丝儿灵力都没有。
就是这种东西发出的琴声让嚎叫停了?
巫逸有点牙酸,遂问:“大雪天的,你不在家里睡觉,跑这儿弹琴做什么?”
“酿酒。”他回答很快。
巫逸沉默。
“我没骗你。就像你说你饮食有讲究,酿酒自然也有自己的规矩。万物有灵,我弹琴是在问它们,愿不愿意被我酿成一壶酒。”
如果巫逸化成人形,现在脸一定黑极了,“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巫逸上前一步:“你是骗子!如果只是酿酒,你怎么知道今天这里会出事,你这琴又破又烂,你这人更是道都没入,为什么你一弹琴那些生物就都不叫了?”
他歪着头,轻轻笑了笑:“我不知道今天会出事。我只是冬天里的每一天都要来采梅花。至于琴声,只是巧合。”
巫逸语塞。
面前人眼神清正,一副问心无愧模样。恐怕就是她问一百遍,他都是这个答案。
论礼节,论言行,没有一处挑的出错。
但总让人觉得他与你隔了层,厚厚的面具。
明明看起来脆弱,年纪不大,根骨平凡,却气度从容,不畏不惧。
巫逸本能地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看着温和实际上防备之心极重。
巫逸别开眼,心道:“这人百般奇怪,必须跟着,反正也要报恩。”
曾经他的前世对她有恩。
现在她守在他身边,护他平安替他消灾即可。
等到什么时候飞升雷劫来了,什么时候离开。
于是巫逸道:“我被这山神弄得难受,无处可去,以后就跟着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剑眉微挑:“跟着我?你是妖,我是人,我穷得只能养活自己一个。虽然你不吃饭,但我穷门陋户的,恐怕要唐突了你。”
巫逸恨不得暴起给他一爪子,咬牙道:“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直接告诉他自己是来报恩的?那不就相当于跟他说他以后有狐罩了?
万一他哪天心生歹念,仗着背后有狐为非作歹,恩没报成反而给她添上一笔恶行,麻烦。
此人凝视巫逸了会,最终笑了笑:“也行。我叫裴玉初。你跟着我可以,不过事先说好,看我不顺眼的人多极了。以后要是有谁找我寻仇,你可得跑快些。”
巫逸并没在意裴玉初后面一句话,她从台上跳下来,落在雪地上,用尾巴尖划出一个圆,“你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里。”
裴玉初蹲下,在她身边,用食指写下三个字。
很端庄的正楷。
巫逸在他名字边坐下,歪头端详。
随即她用尾巴在他的名字旁边写下两个字:“我叫巫逸。”
“我本来只有阿巫这样的名字,逸字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起的,寓意自在如风,祥乐安逸。”
裴玉初在一边捧着地上的梅花瓣,边忙边问:“既然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为什么现在你孤身一个,还要投奔我?”
巫逸不说话了。
裴玉初意识到什么,低头:“抱歉。”
明明就在眼前。
想到那人,不禁又和眼前人作比较,涩意和说不清的愤怒又翻涌上来。
转世后的他还是原来那个他么?
巫逸狠狠闭了闭眼睛,闷闷道:“你快一点。我们赶紧下山。”
待在这里,虽然事情都已经平息了,山神也根本没有要醒的意思,仍然有一种不舒服的气场萦绕在周围。
裴玉初没做声,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一炷香时间过去,见裴玉初的篮子满了,巫逸用狐爪抹乱雪地上两个名字,看不出来才罢。
“走。”裴玉初说。
他很高,巫逸走在他旁边,只能看见他的衣摆。
巫逸觉得这种高低差显得像自己低他一头,便要化形。
此时裴玉初问:“你修到化形了吗?”
“当然。”
“那你先不要变人好不好?”
裴玉初止步,在巫逸面前蹲下:“我住在青州下辖的尘县,最近因为山神祭将近,许多大修借住这里。他们憎恨妖又忌惮妖,对安全看得很紧,凡是修者入城,都要经过审查。”
“但我不用,我连审查的那点灵力都受不住,人人都知道。如果你是人形,你会被带去检查,但如果你在我怀里,没有人会查我,自然也查不到你。”
裴玉初在篮中抹开一处空隙,“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