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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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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巫逸刚刚踏进小巷,就闻到了浓郁的食物香气。
裴玉初做好了饭,在等她回来。
巫逸把包子递给他,裴玉初笑了声,把包子在手里掂了掂:“刘叔家的。他做包子一向喜欢把皮做薄,让油浸出来。你饿了?”
巫逸道:“没有。”
裴玉初挑了挑眉:“那这包子是特意买给我的?”
“给你买两个包子,省得你做饭费时间。倒没想到你已经做好了,闻着味还挺香。”
裴玉初闻言,手上动作一滞:“原来如此,是我没有第一时间领情。你辟谷了,不吃人做的东西,却觉得我做饭香?可见你不是打心底里讨厌,只是讨厌人连带着不吃人做的东西吧?可人做的哪有不好吃的?人妖自古对立是不假,为了你的憎厌白白的放弃了世间之味,岂不是可惜?”
巫逸轻哼,脸上却没有愠色:“人做的也未必好吃。”
裴玉初笑意盈盈:“可我做的,不说永远,绝大多数时候,那都是好吃的。”
他歪头略一挑眉,颇有一种自得之意,转身进去端出满满两碗浓汤来。
巫逸往里一瞧,正见汤汁浓白,漂浮肉条,切得细细的葱花撒在上面,散发出奶味混合着肉味和葱香的味道。
阿岚跳上巫逸的肩膀也往里瞧:“羊肚汤?这种下水……”
裴玉初道:“下水便宜,羊肉腥膻。如果认为这种东西一定不好吃,那放着不吃就是了。但……我看你也并没有直接转身离开。”
巫逸瞧了瞧他:“你倒是自信。”
也不因为贫穷而显露出哪怕一丝窘迫来。
按人间的说法,大约是真的安贫乐道。对自己的贫穷不感自卑,对自己一切做得好的都无比自信,巫逸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
她往院中露天石桌上一坐,刚碰到石凳下意识弹起来——冰寒彻骨。施了个法术才坐下。
裴玉初瞧见她动作,眼角眉梢便沁出喜色。他用袖子掸掸石凳,这才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先给巫逸斟了杯酒:“夜半为我暖身,白天给我买包子,我该怎么谢你?可惜我一没有武力二没有钱,只好天天哄你吃我做的饭,聊表心意罢了。”
巫逸摆手:“不必,我对你好只是为了报恩,报恩是为了飞升,说白了也只是为我自己。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裴玉初执筷的手顿了顿,嘴角噙着的弧度不改,微垂的眼帘下却暗了三分。
“我知道。”
语气随意。
巫逸垂首喝碗里的汤,热气扑了满面,没看见裴玉初的表情,耳里听着也只当家常。
日光正好,冬天里的暖阳很明亮,却并不暖和。视野里巫逸的脸蒙在羊肚汤升腾的热气里,冰玉般的脸颊染上薄红。
裴玉初眼神如钩,凝了两眼,心头一丝烦躁爬上来,难以分明,只有湿冷。
对面,巫逸直起身拿筷子吃羊肚,长睫低垂,扫出阴影,仿佛两只灰色蝴蝶栖息在她眼下。
唇瓣沾了水,显得更加饱满,在热气蕴染下鲜红欲滴。脸颊也染上了薄红。从一个玉白的瓷人,变成了一个热乎乎的姑娘。
她张嘴咬食物,露出珍珠白的贝齿,俨然是一个真正的普通朋友。
但不是。
裴玉初指节泛白,他收回了眼。
吃过饭,裴玉初洗了碗,照旧出门给人诊脉,顺便推销他那“神酒”。巫逸无事就爱睡觉,在院里悬了个吊床歇了一下午。
马蹄声、喧闹声遥遥传来。一墙之隔,外面分明正因为妖物兵荒马乱,墙里肇事者巫逸这厢岁月独好。
她倒不担心裴玉初出事,他心思活络,城府深不见底,恐怕出事也只是他让别人出事。
到了晚间,整个玄石县更是诡异非常也热闹非凡。
城东山神庙一队施工队在修缮庙宇,整个城墙和护城河有重兵把守,还有一队人浩浩荡荡就往山里去了,俨然不拿下“狼妖”誓不罢休。
这一切都是阿岚跟巫逸说的。
阿岚盘旋在玄石县上空,修炼多年的妖眼可见,整个玄石县乃至于整个青州,人心惶惶。
堪堪黄昏而已,整个青州的房屋大半都关门熄灯,百姓不敢出门。街道上只有巡逻军和修者来来往往。
宵禁比以往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玄山脚下,方敬玄手拿罗盘,指挥手下在不同方位设置阵法。
“今夜势必活捉妖物!”庄离疾道,他骑着高头大马,背上一把玄铁弑妖弓,率领一众骑兵亲自在一边盯着。
压抑的气氛笼罩整座山头。
隐在高空的阿岚都屏住了呼吸。
而此时此刻,所有人严阵以待要捉拿的妖物本尊,却潜伏在他们的总部——捉妖司主楼楼顶。
巫逸裹得严实,满身漆黑,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又施法敛了妖气,就是入道多年的修士也轻易发现不了。
夜色浓得滴水。
巫逸半蹲在屋瓦上,刹那间竟觉得自己果然不愧是个妖。行事作风一派妖气,也算没丢了妖族的脸。
她神识传音:“准备好了么?”
很快,阿岚传来回音:“一切就位,我办事你放心。”
“动手!”
——一声凄厉的鸟啼顷刻间响彻天际。
风起,树影摇晃,底下院子里一只花瓶应声倒地。夜色更加浓郁,墨般的深黑中仿佛有无数鬼怪在呼啸。
守在捉妖司的侍卫们冲出来:“有妖怪!”
平地起旋风,带起大量尘土,守卫们纷纷遮住眼睛,透过手指缝隙觑那旋风。
风“呜”一声呼啸着冲出去,大门被“砰”一声撞开。
守卫头头喝道:“追!一队人跟我出门,另一队回防书房!”
头头带着人冲出去,留下的人里,衣着比其他人稍稍华丽的人迅速开口:“剩下的各就各位!守好护法阵,谨防调虎离山!凡有闯入者,方司长交代过,抓活的!”
正在他们头顶,巫逸无声无息地蜷起手指,蓼蓝灵力在指尖熄灭。
她往那鬼风呼啸而去的方向瞥去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凤眼中,金光幽幽亮起,恍眼间已变了形状。
狐狸眼里,一切事物都变得更加清晰。
每一处阴影、每一处角落都从黑雾般的夜色里浮现出来。
耳尖轻动,最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底下人走路衣料摩挲声,油灯燃烧时灯丝的蜷曲声——
以及守卫加固阵法机关时,地底某处,齿轮转动后,发出的轻轻的“咔”一声。
就在那里。
狐眼锁定那声机关传来之处,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幽深莫测,重门叠户之间,独独这小院安静得反常。
院里只有一栋屋子,砖墙铜瓦,黑魆魆两扇窗户。没有人在那里把守。
巫逸眉尖皱了皱,身形伏低潜行到屋瓦边缘,随即纵身一跃,轻轻一落,发出“哒”一声响。
这里漆黑一片,但显然捉妖司也不都是草包,不远处监督众人的小头头眼神如离弦之箭射向这里。
巫逸一侧身隐入树影。
小头头定定凝视这里几眼,手握紧了身侧的剑柄,抬腿走来。
树干后巫逸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手成爪状,灵力凝成实质。只等他到她跟前将他敲晕。
一步,两步,三步。
小头头停下了,却也没走。
他转头仔细瞧了瞧周围,伸手碰了碰空中。
刹那间荧光一亮,原来这里有一个护法结界,在小头头一碰之下显露了出来。
小头头道:“莫不是听错了?……呵,这种阵法,满青州也仅此一个了,就是有大妖闯进这里,也是死无全尸。”
他缩回手又环顾了遍四周,不曾发现树后屏息凝神的巫逸,转身走了。
巫逸鼻中微微重呼一口气,背后的手松懈下来,灵力云雾般散去。
她走到结界前抬头,也是因为那个人刚刚碰了这里,让整个结界显得轮廓分明。
上有三层楼高,成半圆形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其间波纹流动,若隐若现,乃是一股极其浑厚的力量。确如小头头所说,如果没有任何准备碰到,只怕九死一生。
巫逸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黄纸做的小纸人来。
妖物行走世间,生死难料,许多有点修为的大妖都会给自己做些替死纸人,以便在危急时分脱身。
巫逸伸手掐诀,指尖升腾起莹蓝灵力,游蛇一般钻入纸人里。纸人浑身一亮,随后恢复沉寂,只剩下眼睛是亮的。
巫逸收手,纸人悬在空中。无形的灵力引动下,纸人扑向结界。
“呲”一声,化为齑粉。
也正是那一瞬,结界的灵力波动明明白白地展现在视野里。
血色——如织血色。
各种被炼化的妖气和血气。光是肉眼可见就有数百道。
其中有浑浊的,有精纯的。精纯灵力只会出现在餐风饮露没杀过生的妖身上。
“修界对妖族喊打喊杀,杀妖用妖倒是无所不用其极。”巫逸喃喃道。
既然是阵,断没有破不了的道理,巫逸飞身而起,将整个结界尽收眼底。
正绞尽脑汁搜索所有看过的古籍,一阵不知道在哪听过的声音却浮现在脑海里。
“以血做阵,则以血化之。以妖做阵,则以镜化之。这也忒古板,若是出门在外不慎遇到了,一没法宝二不知道解法,可怎么办?既然阵法都要有‘气’起底,依我看,不如想法子叫阵法以为你是它的‘自己人’,让它放你进去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