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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骨 第一次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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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逸与裴玉初的前世——孟征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三百六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彼时山花烂漫,艳阳高照。
绚烂的景色下却是一地尸骨,血流遍野。
巫逸就像在看留影珠的画面,她能清晰地看到一切景象,能感受到所有应有的感觉。
但到底是旁观者,她什么改变也做不出,只有灵台保留着清明和思考。
此刻她正藏在河边的浅草滩下,整个狐狸身体都埋进水里,尽力不要让人发现。
有壮汉走过来解手,腥臊味冲进水里。
“数量清点完没有。”
“老大,白狐本家全死绝了。剩下还有些家仆跑了,都是些外院的,不怎么相关。我们的人也损耗大,不如就此休息,不必追了吧?”
“那怎么成?跑了岂不是让他们出去,乱说我们百灵门滥杀无辜?全部找出来,一个不留。”
“哦对了,那其中还有个叫阿巫的母狐狸,务必找到。大王说了,她的弟弟做炉鼎都如此有用,她肯定更胜三分!”
阿巫就是她。
她几乎在水里憋不住了,可旁边的人还不走。
只隔了几片芦苇。
他知道要排查这种能藏身的地方,拿剑柄劈开芦苇。
巫逸潜进水里,往更深处游。
水底阴冷非常。
水草上浮着森森白骨。
巫逸不怕这种人的骨架,但下面密密麻麻的,让她瘆得慌。
她尽量小心地穿过白骨,尾巴游动间碰到了其中一具。
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巫逸回头拔尾巴,摩擦间白骨的肋骨擦开了她的皮肉。淡红森森地在水里晕染,才刚散开,就像受到了什么引力一样,向那具骨头汇聚过去。
白骨精?
不,不是,是修者在这里布下的阵法。
并且这阵法因为她的血破了,她唤醒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骨头下的水底冒起来许多小泡泡,其中蕴含的灵力比仙山还要充足纯粹。
那些水泡往白骨冲去,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上面。
接着血肉从白骨上长出来,就好像把火烧东西的过程反过来一样,很快织出一张人面。
巫逸难以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那张人脸闭着眼睛,肤色苍白如玉,嘴唇红的像血,乌黑长发在他脑后飘荡,显得诡异而绮丽。
那张脸仿佛死尸洋溢着生气,摄人心魄。
这种程度的灵力波动显然惊动了岸上的人。
那几个壮汉扑通几声跳下来。
他们全部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具还在生长的白骨,都忘了呼吸。
巫逸的尾巴还卡在骨架的肋骨上,此时那里也布满皮肉,向她的尾巴蔓延过来。
巫逸忍痛挣扎出来,扯破了白骨新生长的皮肤。
他无知无觉一般,直等到脸、脖子和身体被皮肉包裹,又有深紫色衣物从水底飘起,包裹住他的身子后,他方睫毛颤动,有了苏醒的趋势。
此时他的四肢都还是骷髅,布料显得空荡荡的,随水飘动。
“鬼……鬼?”壮汉之一瞪得眼眶发裂,吓得呛水,生生就要淹死。
可他很快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他怎么挣扎,也只能卡着自己的脖子,像石头一样缓慢下沉。
他的同伴拉住他,狰狞着脸往白骨变的人这里游。
无声无形的屏障把他击出一丈,却依旧没有声音传到巫逸这里。
身边,他睫毛又动了下,抬起了眼帘。
他的眼尾泛红,像哭过一样的玫红色。
“真吵。”他说。
几名壮汉看出来这个诡异的东西不是他们惹得起的,拼了命地往水上游。
他重新阖上眼。
巫逸想这就算结束了。
她不慎唤醒了他,他一定很不高兴。
但比起到岸上去,留在他身边或许更安全。
她快要憋死了。
巫逸附身凑到他的脖颈处,那里有源源不断冒出的水泡,其中蕴含灵力和空气。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他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巫逸以为他要重新沉睡时,几道骨刺迅雷不及掩耳地在她眼前闪过,刺出水面,扎进人的胸膛里。
岸上人惨叫嚎啕。
他的眉毛微蹙,语气透出微妙的厌恶:“又来了几个。”
紧接着天旋地转,巫逸被他出水的庞大阵仗一起卷了出去,掉在地上。
巫逸狠狠咳出几口水。
她浑身湿淋淋的,还没有完全变白的灰色毛发湿透了,沾在身上,无比狼狈。
那个人站在她前面,袖子里的白骨没变。
在他面前十步远,又有几个人。穿一身玄色织白羽仙鹤制服。
为首的是个男人,个子高挑,长相平平无奇,但非常眼熟。
他声音极为洪亮:“孟吟风,我们风灵门跟你云天宗无冤无仇,你干什么杀我三位师弟?!”
风灵门。
巫逸想起来了。
风灵门就是现实里,在醉仙楼当众给她难堪的宗门。
倒是没料到他们这么早就有纠葛,还是这种灭门的深仇大恨。
那个说话的人声音洪亮,五官体态像极了那个刁难她的老者。
原来还是故人。
也不知道三百多年过去了,在醉仙楼他有没有认出她。
“吵到我修炼了。”孟征声音闲散,像在说一件很寻常,但又让他不太爽的事。
“你!”束正亭指着孟征,“仗着你是云天宗的人,欺人太甚!我必去鸣鸾仙子座前,告你是一个小人,忝于做云天宗内门大弟子!”
“尽管。”
这帮人,除了骂街、告状、打道德牌还能干什么?
告状又不会让他的师弟们死而复生。
束正亭看起来颇为忌惮他,骂了那么久,也没有动手,反倒是各类防御符术施得极勤。
他眼珠子注意到地上的巫逸,有了别的想法。
“你害死了我们宗门三个弟子,这账我们暂且到了仙门再算。但白狐族跟我们凤灵门是宿仇,我们清理仇人,你就不必插手了吧?”
孟吟风不置可否,转身瞧低声那团狐狸,它毛茸茸湿漉漉一团,眼睛水灵得如同珠宝。
“真可怜。”他轻笑。
巫逸团在他身前,仰头“啊呜”叫了一声。
落到风灵门手里,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他是因为她的血提前苏醒的。
本来应该修够八十一天,现在提前醒了,罪白受,修为没长。
说起来她应该也算他的仇人。
孟吟风向来喜欢亲自报仇。
“我可以给你暖身子。”巫逸说道。
此时的巫逸压根不知道孟吟风对自己也起了杀心,她只想活着。风灵门和这只白骨二选一,起码白骨不会把她拿去当炉鼎。
狐狸抱住了他的骷髅腿。
很冰很冷的骨头。
在她的狐狸皮毛包裹住后,浸透骨髓的潮气似乎散开了一点。
孟吟风感受着毛茸茸的奇怪暖意,没有甩开。
他修的术法是云天宗的禁术,非天资卓绝碰都不能碰。
修炼速度很快,但也很苦,要受尽苦寒和痛楚,方有一线成功的可能。
虽然习惯苦修,到底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有个活物陪着,比自己一个人总要好的多。
可以暂时先不杀的。
孟吟风笑吟吟地回眸:“既然她选了我,你们请回去吧。”
“它是个妖物,交给我们风灵门,才能让这种东西不再继续害人。”束正亭振振有词,“且它是狐族。狐妖一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擅长惑术。世间轻信狐妖反被掏心挖肺的不知道有多少,我们风灵门也正是因为受了他们的害,才在今日替天行道而已。”
“你们杀的人和妖也不少,口口声声‘害人’,说的道理。不过是想把她带回去炼成炉鼎。自己没有修炼的本领,就靠这种残害别人的邪法。废物和无耻的程度都超乎我的想象啊。”
束正亭就要拔剑,到底理智尚存,“你早晚死在这狐妖身上!”
他不过说的气话,谁也不会料到能一语成谶。
巫逸抱住孟吟风腿骨后就没动过,她思索着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要走的束正亭一声惨叫。
他的左手被骨刺生生扎穿,食指掉下来。
“我不喜欢别人指着我,”孟吟风说,“你记住了。”
原来束正亭的手指,是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断的。
巫逸还想看更多,又一阵晕眩后,视野恢复虚空。
耳边也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叩门声响起,有人说:“大人,风灵门的弟子求见,说可以医治大人的寒疾。”
大人?
巫逸勉强睁开眼,视野里率先浮现出典雅的床帘,其下是往上飘的笔直的香烟。
她身上盖着被子,身边似乎有人。
没有得到回应,那人自己推开门,绕过屏风走进来,与巫逸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双瑞。
他嘴巴张大,手里的东西顷刻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你,巫姑娘?!”
巫逸撑起上身。
余光瞥见自己身边的人,裴玉初面色红润,没有一开始的苍白。
他两眼紧闭,还没醒。
她记得晕过去前自己明明坐在地上,什么时候躺床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