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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别 真的要保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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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馆里那幅名为《守护者》的画,像一道强光,短暂而剧烈地照亮了两人之间冰封的河面。冰层并未完全消融,但坚固的壁垒已然裂开缝隙,允许温暖的涓流在底下悄然涌动。那日之后,盛惊澜不再刻意躲避艺术楼,夏烬雪虽然依旧沉默清冷,但那双眼睛在偶尔与盛惊澜视线相接时,不再是一片拒人千里的寒冰,而是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友好”的微光,随即又迅速垂下,仿佛那已是极限。
然而,那间承载了混乱、疼痛与意外转机的老旧画室,却在几天后突然被施工围挡围了起来。黄色的警示带和“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隔绝了所有窥探。
“听说要整体翻新?”孟胡一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一边在食堂对着盛惊澜和刚走过来的刘言琛八卦,“线路重铺,墙体加固,隔音升级,还要换全新的通风系统和专业防潮画架!啧啧,这手笔,系里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
刘言琛推了推眼镜,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对面正埋头猛吃红烧肉的盛惊澜,语气平淡:“马主任提过一次,说是有一位热心校友匿名捐赠,指定用于改善艺术系基础教学设施,尤其是……独立工作室的环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捐赠人要求尽快动工,且标准很高。”
盛惊澜扒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含混地“唔”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他端起汤碗猛喝一口,掩饰道:“好事啊!那破画室又潮又暗,电路老化得跟蜘蛛网似的,早该修了!” 他语气里的那点不自然的热切,让刘言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有孟胡浑然不觉,还在感慨:“匿名校友?真雷锋啊!哎,你们说冰块儿知道了吗?他那些宝贝画具和半成品怎么办?”
“马主任提前通知他了,暂时挪到系里最大的公共画室角落,给他拉了临时帘子。”刘言琛回答,视线依旧若有似无地停留在盛惊澜身上。盛惊澜则低下头,更加专注地对付碗里的肉,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夏烬雪对于画室的突然翻新,最初是怔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那间画室再破旧,也是他隔绝外界、存放秘密和情绪的壳。突然被剥开,暴露在公共空间(即使有帘子),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但当他看到新画室的设计效果图(马建国主任难得和颜悦色地拿给他看),看到那科学的光线布局、专业的通风系统、以及特意为他预留的、带锁的大型储物柜时,那点不适被一种更深沉的惊讶所取代。这不是普通的维修,捐赠者显然极其了解美术生的需求,且……用心得过分。
他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盛惊澜的脸,闪过他挡在雨前宽阔的后背,闪过他攥着自己手时滚烫的掌心温度,以及那句“换条流浪狗也救”的嘟囔……会是他吗?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夏烬雪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那个脑子里只有篮球和薯片的家伙,怎么会懂这些?又哪来的……他甩甩头,将这不切实际的猜想摒弃,只将之归咎于某位真正热爱艺术且财力雄厚的校友的善举。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画室翻新期间,夏烬雪被迫在公共画室角落工作。那里人来人往,虽然大家尽量不打扰他,但那种被目光偶尔扫过的感觉依然让他紧绷。有时盛惊澜会大大咧咧地跑来“视察进度”,美其名曰看看校友的钱花得值不值。他总是带着一身运动后的热气和一兜零食,先是扔给孟胡几包,然后会“顺手”放下一盒包装精致、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进口果汁或是据说对胃好的养生饼干在夏烬雪的画架旁,嘴里还嚷嚷着:“阿虎说你又不好好吃晚饭!饿出胃病还得麻烦老子送你去医务室!”
夏烬雪通常不会立刻去碰那些东西,只是在那高大的身影吵吵嚷嚷地离开后,目光会在那盒点心上停留几秒,然后极快地伸手拿过,塞进画袋最里层。指尖偶尔会碰到温热的盒身——那是刚刚被人攥在手里带来的体温。
这天下午,盛惊澜又来“视察”,却见夏烬雪并未像往常一样埋首画架前,而是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大红公告出神。公告是市教委和一家知名艺术基金会联合发布的“全国青年艺术人才遴选暨奖学金计划”的通知,最终优胜者将获得丰厚奖学金并代表本市前往北京参加为期数月的艺术研修营。
盛惊澜凑过去,下巴几乎要搁到夏烬雪肩膀上(在距离几厘米处及时刹住),念着公告内容:“……旨在发掘和培养具有杰出艺术潜质的青年人才……提供全额奖学金及顶尖艺术教育资源……择优推荐至国际知名艺术院校深造机会……” 他念着念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侧过头看着夏烬雪紧绷的侧脸,“喂,冰块儿,你要去?”
夏烬雪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胶着在公告上,尤其是“北京”和“奖学金”那几个字上,眼底闪烁着一种盛惊澜从未见过的、复杂的光芒——是渴望,是决绝,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对遥远未知的忐忑。
“嗯。”良久,夏烬雪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牛逼啊!”盛惊澜猛地一拍他后背(力道控制得比平时轻了不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去吧!必须去!你这水平,肯定横扫他们!到时候去了北京,见了大世面,可别忘了回来罩着兄弟我!” 他笑得没心没肺,仿佛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比赛邀约。
夏烬雪被他拍得微微踉跄一下,转过头,对上盛惊澜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笑容太过灿烂,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丝毫没意识到“去北京”意味着长达数月的分离,也没意识到那笔对夏烬雪而言至关重要的“奖学金”背后意味着什么。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刺痛感,像针尖一样轻轻扎了一下夏烬雪的心口。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公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只是报名。竞争很激烈。”
“嘿!对你来说算个屁的竞争!”盛惊澜浑不在意地摆手,仿佛已经看到夏烬雪夺冠的场景,“你就放心大胆地去画!需要什么材料,跟哥说!哥给你……呃,找人赞助!”他差点说漏嘴,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夏烬雪没有接话,只是指尖在公告纸上“北京”两个字上轻轻拂过。那个遥远的城市,代表着机会,代表着可能改变命运的通道,也代表着……离开。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滔滔不绝说着北京哪里好玩、烤鸭一定要尝的盛惊澜。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着少年飞扬的眉眼和蓬勃的朝气。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臟——是期待,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舍。
报名表很快递交上去。以夏烬雪在全国大赛上获得特金奖的资历,他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初选,获得了参加现场创作复审的资格。复审就在本市的艺术中心举行。
复审前夜,盛惊澜显得比夏烬雪这个正主还要紧张兴奋。他围着暂时在公共画室角落创作的夏烬雪转来转去,一会儿问:“颜料够不够?我那儿还有好几盒新的!”一会儿又拿起夏烬雪削好的炭笔,“这玩意够用吗?要不要多备点?”
夏烬雪被他扰得无法静心,终于忍无可忍,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去:“你很吵。”
盛惊澜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炭笔小心放回原处,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怕你缺东西嘛。” 他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认真,“喂,冰块儿,明天……别紧张。正常画就行。你肯定没问题。” 他说这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夏烬雪,里面的信任和鼓励纯粹得不容置疑。
夏烬雪准备调色的手微微一顿。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画室里其他同学早已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人。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熟悉气味。一种微妙的、近乎安宁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盛惊澜不再说话,只是抱臂靠在旁边的闲置画架上,安静地看着夏烬雪忙碌。目光掠过他纤细却稳如磐石的手腕,专注的侧脸,以及微微蹙起思考时的眉头。这一刻,没有调侃,没有吵闹,只有一种无声的陪伴。盛惊澜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这家伙画画,好像……也挺好的。
第二天复审,夏烬雪发挥稳定。命题创作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他将全部情感和技巧倾注于画布之上。盛惊澜以“帮忙搬画材”为名,死皮赖脸地跟到了艺术中心门口,却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他只能像只焦躁的困兽,在门口来回踱步,直到看见夏烬雪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怎么样?”盛惊澜一个箭步冲上去,急切地问。
夏烬雪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好。”
盛惊澜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他知道,从夏烬雪嘴里说出的“还好”,基本就等于“非常好”。
结果毫无悬念。一周后,通知书寄到了学校。夏烬雪成功入选,获得了全额奖学金,并将于一个月后前往北京开始研修。
消息传来时,盛惊澜正在篮球馆训练。他听到跑来看热闹的孟胡的大嗓门嚷嚷,一个三分球投出去,力道大得惊人,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弹得老远。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成功了。他应该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头……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晚上,他鬼使神差地又溜达到了艺术楼。新的画室已经快装修完毕,味道还有些大,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明亮与专业。夏烬雪不在里面。他又绕到公共画室,果然在角落的帘子后找到了他。
夏烬雪正在打包画具。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沉默而专注,仿佛只是准备一次普通的写生,而不是即将奔赴千里之外的、长达数月的离别。
盛惊澜靠在门框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夏烬雪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种莫名的情绪在盛惊澜胸腔里发酵,酸酸涩涩的,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准备离开。
“盛惊澜。”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盛惊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夏烬雪已经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扁平的东西。他走到盛惊澜面前,将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夏烬雪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微微垂着,没有看盛惊澜的眼睛。
盛惊澜接过,入手是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是画。他下意识地想拆开。
“回去再看。”夏烬雪阻止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局促?
盛惊澜抬头,撞进夏烬雪微微闪躲的视线里。两人距离很近,盛惊澜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白皙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深处,一丝竭力掩饰的、不同寻常的波澜。
“哦……好。”盛惊澜哑声应道,将画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什么时候走?”盛惊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
“下个月五号。”夏烬雪回答。
“哦……票买了吗?”
“学校统一订。”
“……北京冷,多带点衣服。”
“嗯。”
干瘪的对话进行不下去盛惊澜只好以宿管阿姨要查寝会去收拾东西为由借口匆匆结束了话题,盛惊澜怀抱着那幅被牛皮纸包裹的画,像是怀揣着一颗跳动不安的心脏,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回宿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脚下橡胶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胸腔里那股酸涩空茫的感觉,被怀里这份沉甸甸的、来自夏烬雪的“礼物”暂时填满,却又催生出另一种更加汹涌难言的情绪。
他反手锁上宿舍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日光灯管发出冰冷的白光,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动作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将画放在书桌上,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解开缠绕的棉绳。
牛皮纸被一层层剥开,如同揭开一个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画布再次呈现眼前。
并非那幅磅礴而充满戏剧张力的《守护者》。
这一幅,尺寸小了许多,也更私密。
画面捕捉的是一个极其日常的瞬间——黄昏的篮球馆。夕阳巨大的、橙红色的光轮悬在场馆一侧的高窗外,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蜜色。光线穿过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场地中央,一个穿着红色篮球背心的身影刚刚完成一记跳投,身体舒展在空中,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指尖似乎还轻触着那颗即将脱离的、橙色的篮球。他的侧脸浸在暖光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专注的、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扬起的下颌线,汗珠在空中飞溅,折射着金色的光芒。整个动态被定格在力量与美感最巅峰的刹那。
是盛惊澜。是无数个他沉浸在篮球世界中最寻常不过的瞬间之一。
然而,这幅画的魔力在于,夏烬雪用他极致细腻的笔触和无比敏锐的观察,将那个瞬间凝固成了永恒。他捕捉到的不仅仅是动作,更是那种蓬勃的、几乎要破画而出的生命力,那种全神贯注的、燃烧般的热情,以及……一种盛惊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浸在所爱之事中的纯粹快乐。背景被刻意虚化处理,只有模糊的篮筐和空旷的看台轮廓,所有的焦点,所有的光,都凝聚在那个飞跃的身影上。笔触大胆而肯定,尤其是在描绘被汗水浸透的背心贴附在皮肤上的质感、肌肉因发力而绷紧的轮廓、以及光线穿过飞扬的发丝时,充满了近乎神圣的赞美。
虽然之前跨系艺术节夏烬雪也画过自己打球,但是不一样,这个是独属于盛惊澜自己而别人看不到的
画面的右下角,依旧是用极细的银色颜料,签着画的名字:《逐光者》。
盛惊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呆呆地站在书桌前,目光死死地胶着在画布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然后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他从未想过,在夏烬雪的眼中,自己打篮球的样子……竟是这样的?不是赛场上嘶吼的猛兽,不是平日里吵嚷的麻烦精,而是一个……追逐着光芒的、带着某种神性的存在?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撞着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画框边缘,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不是一幅简单的画。这是夏烬雪的“回答”。是对那幅《守护者》的回应,是对所有笨拙关心和吵闹陪伴的回应,更是对他盛惊澜这个人的、一种极其隐晦却无比深刻的……理解和凝视。夏烬雪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剥开了他所有外在的喧嚣和不羁,精准地捕捉并描绘出了他内里最核心、最滚烫的那个部分——那个对篮球、对生命本身怀抱着赤诚热爱的灵魂。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逐光者……”盛惊澜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原来,他也是别人眼中的光吗?
这一夜,盛惊澜失眠了。那幅《逐光者》就靠在他床边的墙上,在黑暗中隐约显现出轮廓。他只要一侧头就能看见。心里像是被填满了滚烫的熔岩,灼烧着他,让他无法平静。那个清冷孤僻的夏烬雪,那个像冰山一样难以靠近的家伙,到底还藏了多少他不曾窥见的深沉和温柔?
第二天,盛惊澜破天荒地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教室。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斜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夏烬雪请假去办理赴京研修的相关手续了。
课间,孟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盛哥,听说没?冰块儿要去北京了!还是公费!牛逼大发了!” 他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哎,你说他这一走得好几个月吧?回来是不是得更冰山了?毕竟首都来的,见识不一样了嘛!”
盛惊澜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吃你的面包!堵不上你的嘴!” 心里却因为孟胡的话更乱了几分。几个月……北京……
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艺术楼。新的画室已经基本完工,工人在做最后的清洁。里面焕然一新,宽敞明亮,专业的灯光、通风、崭新的画架画台,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小休息区。一切都完美得超乎想象。
盛惊澜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倾注了他“钞能力”的画室,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得意,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本来……是想着等冰块儿回来,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画画的。可现在,这间崭新的画室还没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主人就要离开了。
“很不错的空间,不是吗?”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盛惊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刘言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冷静,正打量着崭新的画室。
“琛子?你怎么来了?”
“马主任让我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刘言琛走进画室,手指拂过光滑崭新的画台表面,“捐赠者考虑得很周到,几乎面面俱到。甚至特意要求加强了安保系统,尤其是那个带恒温恒湿控制的储物柜。”他状似无意地说着,目光却扫向盛惊澜。
盛惊澜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嘟囔道:“哦……那挺好。”
刘言琛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画室,忽然轻声开口:“有些距离,未必是坏事。”
盛惊澜一愣,转头看他。
刘言琛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有时候,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全貌,也……容易让自己失控。适当的距离,或许能让人更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以及……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的话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只是随口感慨。
盛惊澜沉默着,咀嚼着刘言琛的话。靠得太近……失控?他想起自己看到夏烬雪肩胛骨上鸢尾花时的震惊和失态,想起医务室里那个慌乱的清晨,想起自己那股无名火和憋闷……还有看到《逐光者》时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刘言琛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夏烬雪去北京,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他,对……某些人而言,或许都是。”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盛惊澜一个人站在空旷崭新的画室里,心潮起伏。
接下来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流逝。夏烬雪忙于出国前的各种准备,来学校的时间更少了。盛惊澜则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精力,训练时依旧卖力,但偶尔会对着篮球馆高窗外的天空走神。
他有时会收到夏烬雪极其简短的短信,通常是告知行程安排,比如“手续已办完”,或“周六早上的高铁”。盛惊澜每次都会盯着那寥寥几个字看很久,然后绞尽脑汁地想回复点什么,最后通常只干巴巴地回一句:“知道了。” 或者“一路顺风。”
出发的前一天,下午。盛惊澜终于在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林荫道上“堵”到了夏烬雪。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画材箱。
“喂!”盛惊澜喊了一声,从梧桐树后跳出来,试图让自己的出现显得不那么刻意。
夏烬雪脚步一顿,看清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嗯。”
两人并肩走在落满斑驳树影的小道上,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和一丝离别的涩味。
“东西……都收拾好了?”盛惊澜憋了半天,找到一句话。
“差不多了。”
“北京……听说干燥,多喝水。”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盛惊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用软布包好的东西,塞到夏烬雪手里。“这个……给你。”
夏烬雪低头,打开软布,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极其纤薄的平板电脑,旁边还配着一支精致的压感笔。是最高端专业的绘图板型号,价格不菲。
“听说这个画起来方便,不用背那么多颜料画笔……你路上要是无聊,或者……想画点什么,可以用这个。”盛惊澜的声音有点发紧,眼神飘忽,不敢看夏烬雪,“就当……就当是庆祝你拿奖学金的礼物!不许拒绝!”
夏烬雪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平板,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外壳冰凉的质感。他抬起头,看着盛惊澜那副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缓缓荡开。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收紧手指,将那平板紧紧抱在怀里,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谢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离别的愁绪似乎被这小小的礼物和那句轻不可闻的感谢冲淡了些许。前路漫长,北京遥远,但有些联结,似乎已经跨越了距离,在彼此心里悄然生根。
盛惊澜看着夏烬雪抱着平板走向宿舍楼的背影,心里那空落落的地方,仿佛被一点点填满了。他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而他,或许也该好好想想某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