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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秘密" 眼线 ...

  •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缺乏温度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无事可做的闲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怅惘。夏烬雪此刻应该已经坐在北上的高铁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将他带离这座熟悉的城市,也暂时带离了盛惊澜喧嚣的世界。
      篮球在空荡的球场地上单调地弹跳着,每一次撞击声都像是在强调着某种空缺。盛惊澜运球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艺术楼的方向,尽管明知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盛哥!别拍了!再拍篮板都要让你卸下来了!”孟胡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场外传来,他抱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像只圆滚滚的仓鼠一样溜达过来,“走走走,别在这儿散发怨气了,琛哥发话,火锅走起!说是……呃,庆祝画室旧貌换新颜,顺便……呃,饯行?”他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眼神躲闪,显然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盛惊澜烦躁地一把捞起篮球,夹在臂弯:“饯什么行,人都走了。”语气里的失落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用一声粗声粗气的“走吧!”掩饰过去。
      学校后街那家熟悉的川味火锅店,这个时间点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略显油腻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牛油、花椒和各式香料的热烈香气。他们常坐的靠里位置,鸳鸯锅底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一半是红艳滚烫、辣椒和花椒载沉载浮的汹涌红油,另一半是奶白浓郁、菌菇和枸杞静静沉浮的菌汤,蒸腾的白汽模糊了视线。
      刘言琛已经到了。他永远像一棵挺拔的白杨,即便是在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里,也坐得脊背笔直,一丝不苟。他正用热水烫洗着每个人的餐具,然后用自带的纸巾仔细擦干,连杯沿都不放过,动作严谨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顾承安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清澈的柠檬水,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杯壁滑动,目光低垂,落在桌面的木质纹路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清秀的侧脸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哟!琛哥!承安!久等久等!”孟胡人未到声先至,拉着明显兴致不高的盛惊澜一屁股坐下,立刻抓过菜单,“肥牛先来三份!毛肚、黄喉、千层肚、鸭肠、虾滑、耗儿鱼……哎呀,看着都好吃!”他嘴里啪啦报出一长串菜名,试图用食物点燃气氛。
      菜很快上齐,红白相间的肥牛卷、纹理漂亮的毛肚、晶莹的虾滑……纷纷下锅。滚烫的汤底瞬间吞噬了食材,发出诱人的“滋啦”声。冰镇的啤酒杯壁凝结着水珠,孟胡豪爽地给大家满上。
      几杯冰啤下肚,麻辣的刺激在舌尖炸开,气氛似乎终于活络了一些。孟胡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计算系某个老教授古板得可爱的趣事,手舞足蹈,逗得自己哈哈大笑。盛惊澜跟着扯了扯嘴角,筷子在油碟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心思明显不在这里。辣味刺激着味蕾,却似乎没能驱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茫。
      刘言琛吃得很少,动作优雅而克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公筷给其他人布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桌面,在氤氲的热气后,像精准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他的视线尤其在盛惊澜那张写满“烦躁”和“走神”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当孟胡讲到教授把最新潮的AI设计软件当成病毒差点格式化电脑时,自己笑得捶桌子的间隙,刘言琛忽然放下了筷子,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拿起手边的冰镇酸梅汤,轻轻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让桌面上短暂的欢快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
      “说起来,惊澜,”刘言琛的目光透过杯沿上方,落在盛惊澜脸上,“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向?”
      盛惊澜正夹起一片颤巍巍的鲜毛肚,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那片完美的毛肚“啪嗒”一声掉回了翻滚的红油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油星,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油渍。他抬起眼,眉头下意识地拧紧,看向刘言琛,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我家?老头子除了琢磨怎么让他账户后面的零再多几位,还能有什么动向?他没空管我。” 话语里带着惯有的、对家族生意的不以为意和隐隐的叛逆。
      刘言琛缓缓放下杯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汽,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朦胧难辨,但声音却清晰而平静,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是吗?那可能是我多虑了。只是前几天,碰巧遇到一位……算是远房表哥的朋友,在某个不太正式的社交场合。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你在学校的情况。”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强调道,“问得很细致,远超普通寒暄。尤其是……关于你近期的人际交往,似乎对你身边出现的新朋友,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红油翻滚,白汽氤氲。但桌边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了几度。孟胡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看看刘言琛,又看看脸色沉下来的盛惊澜,识趣地闭上了正准备滔滔不绝的嘴。
      盛惊澜握着筷子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家族的眼线?这么快就摸到琛子这里了?还用了这么迂回又令人不适的方式?他早知道家里那套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和“关怀”,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地触及到他身边的人,还是以这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试探。一股被侵犯领地的恼怒和冰冷的厌烦感从心底窜起。
      “他们找你?具体问了什么?”盛惊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像被冰层覆盖的火山。
      “无非是些‘在学校还适应吗’、‘和同学相处如何’、‘有没有交到特别投缘的朋友’之类。”刘言琛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对这类涉及他人隐私的探询向来缺乏耐心,便以‘学业繁忙,不甚了解’为由,一概回绝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水汽稍稍散去,露出后面那双冷静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睛,目光直视盛惊澜,“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知晓。你家族的处事方式和边界感,你比我更了解。现在看来,某些界限,他们似乎并不打算遵守,甚至开始尝试模糊了。”
      就在刘言琛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安静得像背景板一样的顾承安,握着水杯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那动作极其细微,只是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极短暂地停顿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连水面都几乎没有漾起涟漪。他随即像是被那冰度激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毛如同蝶翼般覆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完美地遮掩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他顺势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再放下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关切,只是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惊澜,你家里……没什么事吧?会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忧虑,眼神清澈地望着盛惊澜,完全就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可能遭遇困扰的自然反应,找不到一丝破绽。
      盛惊澜正烦着家里那点破事,心头火起,完全没注意到顾承安那瞬间几乎是生理反应般的细微停滞。他只是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苍蝇,语气冲得很:“能有什么麻烦?烦死了!真是阴魂不散!吃个饭都不安生!”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冰啤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的火气,反而更像是在滚油里滴入了水,炸得他更烦躁。
      孟胡看看脸色不虞的盛惊澜,又看看一脸平静但眼神深沉的刘言琛,再瞅瞅旁边看似担忧的顾承安,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干笑了两声:“哈哈哈,肯定是盛哥你家太厉害了,怕你在外面被坏朋友骗嘛!正常正常!来来来,这毛肚好了!快捞快捞!老了就嚼不动了!”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漏勺,把红汤里翻滚的毛肚分到各人碗里,试图用食物的热气重新蒸腾起欢乐的氛围。
      话题被孟胡生硬地扯回了美食和无关紧要的校园八卦上。火锅依旧热闹地沸腾着,辛辣的香气充斥鼻腔,啤酒杯再次被斟满。但之前那片刻的轻松和肆意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孔,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紧张感和心照不宣的沉默悄悄弥漫开来,萦绕在四人之间,挥之不去。
      顾承安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地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偶尔附和着孟胡的笑话弯一弯嘴角,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只是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比平时似乎绷得更紧些,指节处透出用力的白痕。他不再主动参与关于盛惊澜家事的任何话题,只是在那片喧嚣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安静了。
      刘言琛不再多言,恢复了安静用餐的姿态,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极快地掠过顾承安看似平静的侧脸,又很快不着痕迹地移开,最终,那深沉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明显心事重重、连美食都无法使其真正开怀的盛惊澜身上。
      一顿火锅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事的微妙氛围中接近了尾声。孟胡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嚷嚷着要去结账(虽然最初是刘言琛提议请客,但盛惊澜早已不耐烦地掏出钱包甩出了卡)。顾承安轻声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开了座位,背影很快消失在店堂拐角的热气与人影之后。
      桌边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面和依旧微微翻滚着余温的锅底。红油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膜,菌汤也只剩下小半锅,散发着最后的热气和残留的香气。
      刘言琛用纸巾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然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直接地转向对面望着锅底残余油花出神的盛惊澜。
      火锅店的嘈杂声浪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地隔绝开来。
      “惊澜。”刘言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嗡嗡声,直达盛惊澜的耳膜。
      盛惊澜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刘言琛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像是能剥开所有外在的伪装,直抵内核。他注视着盛惊澜,缓缓地、清晰地问道:“你这段时间心神不宁,训练时走神,吃饭也心不在焉。是因为家里那些无孔不入的‘关心’,让你觉得束缚烦躁?”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留出空间让盛惊澜思考,又像是为了接下来更具分量的问题做铺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核心,“还是因为……”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字句清晰,不容错辨。
      “……夏烬雪走了?”
      “嘭!”
      盛惊澜仿佛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弦骤然崩断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收缩,然后又疯狂地、失序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周围的其他声音!
      他几乎是本能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竖起了全身的防御尖刺,站起来张开口就想反驳,想像之前无数次对孟胡那样,用夸张的语气和“直男”的宣言立刻否认、撇清关系!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准备好的、轻佻的、掩饰性的话语,在对上刘言琛那双过于冷静、过于明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猛地噎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混乱的、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绪——医务室里交握时掌心传来的冰凉与颤抖、篮球馆里展开《逐光者》时灵魂被击中的震撼、送出平板电脑时笨拙的期待和紧张、以及此刻盘旋在心头无法驱散的的空荡和失落……如同被这句话瞬间点燃的炸药,轰然在他心海里爆炸开来!巨大的冲击波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维和伪装!
      一股凶猛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脸颊和耳朵,烧得他皮肤发烫,血液奔涌的声音在颅内轰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迅速变红、发烫,那热度甚至蔓延到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双筷子,指尖冰凉,与滚烫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因为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慌乱而微微收缩,倒映着刘言琛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庞。
      火锅残余的微弱热气还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扭曲着光线,却让那双眼睛里的探究和了然显得更加清晰。
      刘言琛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份惊人的冷静,静静地注视着彻底失语、满脸通红、如同被钉在原地的盛惊澜,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仅仅是等待着他这反应本身所揭示的答案。
      这个直接到近乎残酷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盛惊澜一直试图忽略甚至强行封锁的心门,将里面那些翻滚沸腾的、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情感,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这氤氲着火锅余味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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