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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砂糖与盐酸 ...

  •   清晨六点半,闹钟响起第三遍时,刘言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拍停了噪音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肖轩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再睡五分钟..."刘言含糊地嘟囔着,手臂环住肖轩的腰。肖轩轻轻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刘店长,昨天是谁说今天要第一个到店检查新到的茶叶的?"刘言哀嚎一声,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刚亮,冬日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在肖轩的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她忍不住凑上去,在那片光晕上亲了一下。"犯规。"肖轩耳尖泛红,却伸手捏了捏刘言的脸,"快去洗漱,我给你热牛奶。"厨房里飘着烤面包的香气。刘言咬着皮筋扎头发,看见肖轩正踮着脚从橱柜顶层取蜂蜜——那是上周她们一起去郊外农场买的,玻璃罐上还贴着"纯天然"的标签。肖轩的睡衣袖子滑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烫伤的痕迹,是前天做焦糖布丁时不小心溅到的。
      "今天晚班?"刘言接过温热的牛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肖轩的手背。"嗯,三点到十点。"肖轩把涂好草莓酱的面包递给她,"你胃药我放你包里了,粉色保温杯里是山药粥,中午记得喝。"这样的早晨已经成为他们的日常。自从元旦那场暴雪后,肖轩的吉他、烘焙模具和刘言的奶茶配方笔记渐渐填满了这个两居室的每个角落。玄关的鞋柜里,两人的帆布鞋并排摆放;浴室镜前,薄荷味和栀子花味的牙膏挤在一起;就连阳台晾晒的衣物,也是深浅色混洗——虽然肖轩曾抗议过刘言总是把她的白衬衫染成粉色。
      "我走啦!"刘言叼着面包片,单脚跳着穿鞋。肖轩追到门口,把忘带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下班我去接你?""不用,今天盘点可能很晚。"刘言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早点休息,别又熬夜研究新配方。奶茶店里,刘言正在调试新到的四季春茶。她舀出适量茶叶,水温控制在95度,第一泡15秒就倒掉。这些步骤她已经烂熟于心,就像熟悉肖轩煮咖啡时眉心会出现的小小褶皱。"店长,这个月的新品配方..."店员小林递过来一张表格。刘言扫了一眼,在"白桃乌龙"后面打了个勾:"这款可以做热饮,加一份玫瑰冻,适合现在这个季节。"她想起上周肖轩尝了她带回家的样品后,眼睛亮晶晶地说"这个甜度刚好",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肖轩在为咖啡店设计搭配奶茶的甜点——抹茶玛德琳配白桃乌龙,意外地受欢迎。
      午休时,刘言打开保温杯,山药粥还冒着热气。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肖轩:【遵医嘱,按时吃饭】。对方很快回复:【乖,奖励你今晚的红酒炖梨[爱心]】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妈妈"的来电显示。刘言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三秒才滑开。"言言,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母亲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医生说最好去广州的大医院再检查一下。"刘言握紧了保温杯,温热的触感突然变得烫手:"什么时候?""下周三。"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能请假一起去吗?你爸他...其实很想你。"
      挂断电话后,刘言盯着粥面上凝结的薄膜发呆。上一次回家还是半年前,当她鼓起勇气向父母坦白自己的性取向时,父亲摔碎了茶杯,母亲哭红了眼睛。那句"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像一把钝刀,至今仍时不时在她心上磨一下。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刘言推开家门,意料之中的甜香扑面而来。肖轩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碌,料理台上摆着切好的梨块和半瓶红酒。"回来啦?"肖轩转头微笑,鼻尖上沾着一点肉桂粉,"再等十分钟就好。"刘言从背后抱住她,把脸埋在那头柔软的黑发里:"轩轩,我可能要请几天假..."肖轩关小火,转过身来:"怎么了?""我爸...身体不太好,我得陪他去广州检查。"刘言斟酌着词句,"可能要去一周左右。"肖轩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间:"需要我一起去吗?"刘言摇摇头。有些战场必须独自面对。
      广州的医院走廊永远人满为患。刘言扶着父亲做完全部检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等待CT结果的间隙,母亲突然开口:"言言,你那个...朋友,没一起来?"刘言正在倒水的手抖了一下:"她在上班。”"哦。"母亲接过水杯,目光游移,"你爸这次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想跟你商量件事。"检查结果比预想的好——只是常见的老年病,需要定期复查。但父母提出的"商量"却让刘言如坠冰窟。"你姑姑在佛山开了家服装厂,缺个管事的。"父亲的声音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你去帮一年忙,就当...给我们个台阶下。"刘言攥紧了检查报告单,纸张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脆响。这算什么?流放?考验?还是变相的"矫正"?"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只说出这句话。
      回到临时租住的酒店房间,刘言拨通了肖轩的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肖轩正在裱花,脸颊上沾着一点奶油。"今天尝试了荔枝玫瑰慕斯..."肖轩的声音在看到刘言表情时戛然而止,"怎么了?"刘言把父母的提议说了出来。视频里长久的沉默后,肖轩轻声问:"你想去吗?""我不知道。"刘言盯着酒店素白的床单,"如果拒绝,可能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肖轩放下裱花袋,镜头晃了一下,似乎是把手机拿到了阳台上。H市的夜空星光稀疏,衬得她的侧脸格外清晰。"一年其实很快。"肖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而且佛山到H市高铁只要一个多小时..."刘言突然想起那个暴雪夜,肖轩弹着吉他唱"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时,睫毛上跳动的烛光。她喉咙发紧:"你愿意等我吗?""笨蛋。"肖轩笑了,眼角却闪着光,"我的银行卡密码不是早就改成你生日了吗?"
      四月的佛山潮湿闷热。刘言站在服装厂二楼的办公室窗口,看着楼下工人忙着装载货物。这三个月比她想象的更难熬——不熟悉的工作、陌生的环境,还有父母时不时"顺路"来访的"关心"。手机震动,肖轩发来一张照片:一杯拉花精致的拿铁,旁边摆着刚出炉的可颂。配文:【今天店长让我负责新品开发啦!】刘言微笑着保存图片。自从她来佛山后,肖轩开始更认真地钻研甜品制作,甚至报了个烘焙进阶班。每晚的视频通话成了她们雷打不动的仪式,有时是刘言讲述工厂的琐事,有时是肖轩展示新学的甜点。"刘经理,这批货的质检报告..."助理敲门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下班后,刘言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点了一杯白桃乌龙。味道不如自己调制的清爽,茶底有些涩口。
      "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品?"店员热情推荐,"抹茶奶盖配红豆麻薯,是跟隔壁甜品店联名的。
      刘言摇摇头,突然很想念肖轩做的酒酿圆子。那个总是抱怨"奶茶太甜"的人,却会为了她研究各种不是很腻的茶点。
      回到出租屋,刘言打开视频通话,却发现肖轩那边背景不是熟悉的厨房,而是一个陌生的空间。"这是哪?"刘言凑近屏幕。肖轩把镜头转向四周:不锈钢操作台、专业烤箱、陈列柜..."我租了个小工作室!"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下个月就辞职,专心做甜品定制!"
      刘言看着屏幕上肖轩闪闪发亮的眼睛,胸口涌起一阵暖流。那个曾经连自己作品都不敢给人尝的害羞女孩,现在要开工作室了。"资金够吗?"她问。"用了一点存款,加上咖啡店这几个月的奖金。"肖轩转动镜头,给她看墙上的设计图,"先从线上接单开始,等稳定了再考虑实体店..."挂断电话后,刘言打开电脑,查询自己的存款余额。如果肖轩的工作室需要,她随时可以——
      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打来的。刘言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言言,你爸下个月生日..."母亲的声音有些犹豫,"能回来一趟吗?就一天。"刘言望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下个月15号,正好是肖轩工作室开业的日子。她曾答应过要回去帮忙。"我看看工作安排。"她最终这样回答。
      六月中的H市进入梅雨季。肖轩的工作室开业两周,订单比预想的少。她坐在操作台前,盯着电脑上寥寥无几的预订信息,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手机亮起,是刘言发来的消息:【我爸生日宴结束了,我买了明早的高铁票回去】。后面跟着一个开心的表情包。肖轩看了看冰箱里所剩无几的原料,和账本上越来越紧张的数字,咬了咬嘴唇回复:【太好了!我明天有个大订单要赶,可能没法去接你...她放下手机,继续装饰手中的蛋糕。这是附近咖啡店预订的样品,如果通过,可能会成为固定订单。肖轩小心翼翼地挤着奶油花,却因为手抖而弄坏了一个边角。"该死!"她抓起刮刀想修补,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草莓篮,鲜红的果实滚落一地。肖轩蹲下去捡,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为了省钱,她这几天都在吃做甜品剩下的边角料。冰箱里只剩下半盒牛奶和两片干巴巴的吐司。肖轩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手机又亮了,是供应商发来的账单提醒。她数了数账户余额,勉强够付下个月的房租,但原料费...窗外雨声渐大,打在工作室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锤击。肖轩打开和刘言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方兴高采烈的"明天见"。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个"晚安"。
      凌晨三点,肖轩还在修改咖啡店的样品。裱花袋里的奶油用完了,她暴躁地抓起新的,却因为用力过猛挤出了一大团。看着彻底毁掉的蛋糕胚,她突然把裱花袋砸在墙上。白色的奶油溅得到处都是,像一场微型雪崩。肖轩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这半个月来的压力、孤独和不确定感一股脑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坚强。她抓起手机,冲动地拨通了刘言的电话。响了三声才想起现在是凌晨,正要挂断时,对方已经接了起来。"轩轩?"刘言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我们..."肖轩的嗓子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是说出点话让人如坠冰窟“”我们分手吧。"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吸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你累了。"刘言最终说,"明天见面再谈,好吗?""不,我是认真的。"肖轩抹了把脸,却抹不干不断涌出的泪水,"我撑不下去了...工作室、账单、一个人...我每天醒来都在害怕..."
      "我明天就回去了,我们一起解决——""解决什么?"肖轩打断她,"你还有半年才能回来,而我现在就需要..."她哽住了,无法说出"需要你"三个字。肖轩瘫坐在地上,仿佛刚刚的一句话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刘言坐了起来:"轩轩,听着,我可以在佛山远程帮你,或者...或者我直接辞职回去。""然后呢?"肖轩苦笑,"让你为了我放弃和家人和解的机会?让你爸再气出病来?"刘言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的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白。"至少...等我回去当面说。"刘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必了。"肖轩深吸一口气,"钥匙我会放在门卫那里...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挂断电话后,肖轩关掉手机,蜷缩在操作台旁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天亮时,她洗了把脸,继续完成那个被摔坏的蛋糕——生活总要继续,即使心已经碎成了渣。
      刘言站在曾经和肖轩共同生活过的公寓门前,钥匙在锁孔前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陌生女孩。"请问肖轩在吗?""她搬走了。"女孩疑惑地看着她,"上周就搬了,我是新租客。"刘言道了歉,转身下楼。门卫大爷认出了她,递过来一个纸箱:"小肖留给你的。"箱子里是她的几本书、一条围巾,和那个雪球水晶球——里面的两个小人儿依然依偎在一起,只是玻璃表面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刘言抱着箱子站在路边,七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手机里,肖轩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变成了灰色。她试着去咖啡店,店长说肖轩半个月前就辞职了;又去了那家她们常去的甜品店,却发现已经换了招牌。
      H市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回忆的陷阱。刘言在曾经和肖轩一起等车的公交站台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最终,她登上了返回佛山的高铁。列车启动时,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就像那些短暂而美好的日子,一去不返。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刘言加班到晚上十点。服装厂刚接了个大订单,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三个月里,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去想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些共同记忆。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刘言揉了揉太阳穴,点开手机相册——那里还保存着肖轩做的每一道甜品的照片。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肖轩第一次成功做出的提拉米苏,奶油上歪歪扭扭地用可可粉写着她们俩的名字。"刘经理还没走啊?"工厂保安探头进来,"明天就国庆了,您不回家?"刘言锁上手机屏幕:"回的,明天一早。"她原本计划留在佛山,但下午同事小林提到要开车回H市探亲,问她要不要搭顺风车。鬼使神差地,刘言答应了。收拾办公桌时,一张纸条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是半年前肖轩塞在她行李箱里的:"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酒酿圆子,加热时别太久,会酸~"。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个小小的波浪线依然清晰可见。刘言把纸条小心地放回钱包夹层。窗外,初秋的风吹过厂区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回到H市了。那个有肖轩的城市。有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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