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食已到》堂溪客

2、第002章； 菘肉馒头

　　在古代出行，自是不大容易的。

　　且不说那不算好办的公验，单单一个颠的人屁股几近成八瓣的牛车，已是很叫人腰酸背痛了。

　　公验有外公一手操办，是不用梁雪吉费心。

　　可坐牛车，却是无人能替代的。

　　不过，较之其他人，梁雪吉是坐在被褥搭出窝的车内，有小火炉取暖，更有金橘做伴，已是最舒服的一个了。

　　——这是外公在有限的条件之内，为她打造出的最佳环境，虽长途体验感一般，但她很知足。

　　与百顺镖局一起，走的是官道，中途要休整，也得遇上旅馆客栈才会长久停歇。

　　在这年头，出行在外，如若不是官家人，哪怕是巨富，也是住不得驿站，只能住沿途的旅馆客栈的。

　　但就算是住沿途的旅馆客栈，那也得看运气如何。

　　若是运气好，遇上旅馆客栈，尤其是开在驿站附近的旅馆客栈，便是能十分安逸的歇息一番，就算是民宿寺庙，也能克服环境的借宿一宿。

　　若是运气不好，露宿野外、夜宿船家，也是常有的事情。

　　牛车已晃晃悠悠了整两日，梁雪吉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酥了。

　　外公怕她无聊，在她手边的包袝里备了一份路书和几本话本子给她解闷。

　　可那话本全是讲穷困才子和千金佳人的，艰难识字的她通读下去，只觉得扑面而来一股子套路味儿——就跟红楼里头贾母的吐槽一样，通文知礼的小姐遇上个清俊的男人，不管他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了，是父母也忘了，是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通篇的胡扯，看得人腻歪的慌。

　　粗读了一本，她便读不下去，反倒是将路书看的津津有味。

　　他们是往东都走，东都是大宋的京都，又称汴都、汴梁，因此，梁雪吉手中的这本路书名曰《朝京里程图》，扉页上更是写着“凡往东都旅者必阅之”。

　　翻开之后，里面也不全是黑压压的方块字，也不仅仅只有交通地图，还标注着里程、驿站，以及沿途的地形、店舍、风景名胜，甚至连不同地方猛兽和强盗的出没情况皆有记录。

　　绘图精细、言语诙谐，整本册子又精致小巧。

　　那可真真是比话本子有意思多了。

　　虽说冬日赶路，外头枯枝残雪，梁雪吉偶尔掀起棉帘子一角往外瞧去，并不能将瞧见的景致和路书完全对上，但那附在路书所标注地点上的“此处春多笋且肥，夏有溪中鱼能饱腹，秋之野果不胜数，皆可露宿，唯冬日大寒不可久留，速速往前去寻驿站旅社避风雪”一类的话，已足够叫她新奇。

　　“前方饮马驿客栈，全体休整半日，明日一早起程！”

　　百顺镖局押这趟镖的郭镖头的声音如同救赎一般的响起，梁雪吉直起身子，敲了敲自己的后背，预备着一会儿好下牛车。

　　趴在一旁樟木箱子上的金橘也伸了个懒腰，轻巧灵活的跃到了梁雪吉的腿上。

　　“咪呜～”

　　这猫儿灵得很，她刚穿来的时候，是抱也不愿意叫她抱的，唬得她生怕自己被张家人发觉芯子不一样，被当孤魂野鬼的烧了。

　　可相处了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她黑面饼子都分它一半的行为感动了它，还是它习惯了自己的存在，只管壳子不管芯子了，那是一天比一天娇嗲。

　　“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松快松快了，你也在牛车里面待闷了，是不是？”

　　牛车还没有停，梁雪吉一把抱住窝在腿上撒娇的金橘，好好的揉捏了一番。

　　猫儿娇嗲，被揉捏着也没有丝毫挣扎，反而是舒服的打起了呼噜。

　　外头马蹄踩地的声音缓和了下来，牛车车轱辘转动的速度也慢了。

　　须臾后，伴随着车轱辘转动速度愈发减缓，有新鲜的声音模糊传来。

　　“这位镖头，咱们兄弟们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听言语，是客栈的伙计。

　　在这句话稳稳的落入耳时，牛车也稳稳的停了下来。

　　梁雪吉伸手拨开棉帘子，看见的是外公的后背。

　　车里头有小炉子，哪怕留着缝儿通风透气，也是比外面热的。

　　梁威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和热气，回过头来：“阿吉是坐乏了？车队还没进客栈院子呢，等会儿才能下车。”

　　梁雪吉是乏了，也的确是以为能下车了。

　　可略过外公看出去，那整整齐齐的队伍，一看就知道还得在车上窝一会儿呢。

　　梁雪吉有些不好意思，将凭借一己之力探出头去的金橘一把拉回来，弯着眼睛笑道：“就是有些闷，想透透气。”

　　梁威年轻的时候是时常远行的，牛车坐着是什么滋味儿，他也清楚，阿吉生在洛州，长在张家，应是从未出过远门，觉着车上不自在也正常。

　　她长到十五岁，两人见过面的次数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算不上熟悉。故而梁威与梁雪吉说话的时候，总是斟酌考虑梁雪吉的心情。

　　“洛州到东都，路途遥远，今日遇上客栈，也能好好休息一番。吃了两天干粮，一会儿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冬日食物不易坏，干粮自然是准备的不少，但方便在赶路途中吃，且不用架柴做饭的，也就只有炊饼胡饼一类的。

　　梁威一提起，梁雪吉就想起了这几日的热水就饼子咸菜。

　　虽说滋味儿不赖，但嗓子眼里还是不由得泛起一阵干巴。

　　她认真的点了点头，格外认同的说道：“是总算能吃点热乎的了，也不知这客栈的饭食滋味儿好不好。”

　　这句话，梁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热乎乎，能吃饱呢”。

　　两刻钟之后，坐在客栈屋里的桌边，手里捧着一个小碗口大小、已经咬了一口的菘肉馒头的梁雪吉才知道，这“热乎乎，能吃饱呢”是什么意思。

　　菘肉馒头，其实就是后世的白菜猪肉馅包子。

　　在这个时候，白菜被叫做“菘”，凌冬不凋，四时常有，样子也是散叶、半结球、花心状的，与后世结球状的白菜不同。

　　包子呢，被叫做馒头，什么馅儿的，就是什么馒头。至于馒头，则是被叫做炊饼——正是武大郎卖的那个炊饼。

　　这侧靠饮马驿的饮马驿客栈的菘肉馒头呢，菘是好菘，肉是好肉，那裹馅儿的皮更是好皮，宣软热乎，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单单把皮咬入口中，松软而又劲道的口感裹挟着麦香，越嚼越香甜。

　　可偏偏这菘肉做的馅儿，味道调制的一般，还水答答的，馅料瘫软成一坨也就罢了，若是将它与面皮一同咬入口中，那松软又劲道面皮，也就被它给破坏了。

　　这菘肉馒头，真不愧她外公不说好不好吃，只说热不热乎、能不能吃饱呢！

　　外公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旅途中的客栈旅社，大多饭菜都是味道欠佳的。

　　也不知厨子是哪个？能做的一手好面皮，却制不来好滋味的馅料，真是可惜！

　　这菘肉馒头配的是豆粥，豆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家常的滋味，不惊艳，也不难吃。单吃豆粥是不饱腹的，客栈的伙计将饭菜端过来的时候，外公说了，多吃馒头，暮食且还有一段时间呢。

　　因此，作为主要食物的菘肉馒头不好吃，梁雪吉的脸上，表情便有些另类的生动。

　　一路上，梁雪吉并不挑食。

　　但梁威也明白，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喜欢吃好吃的食物的。

　　“好厨子不会到这荒郊野岭来，这一路上的饭食，大多不会好吃。等到了东都，回了家，外公带你去尝尝好厨子的手艺。”

　　梁威将半个包子直接塞入口中，三两下的嚼了咽了，笑着安慰孙女。

　　同坐一桌的俩威武汉子——梁威的两个徒弟孙鹏和张铁虎也连连应声：

　　“是啊，等到了东都，师伯请你吃白记分茶店的头羹和软羊！”

　　“阿吉侄女，师叔家的阿婆最会做驴肉馎饦了，到时候到师叔家吃饭。”

　　俩汉子满脸的真诚，外公的脸上也全是笑意，梁雪吉也就笑呵呵的应下了。

　　不过，有件事，她还是要提前说一声的。

　　出行在外，为了节省路上的开销，他们是带着干粮的。

　　而从张家走之前，为了不让原身辛苦侍弄的东西便宜了张婆子那一家讨人厌的，她可是在走之前，将后院菜园子里种的、厨房坛子里腌的、酱的、五斗柜里面装的，全都打包了。

　　那些东西，要么倾注了原身的汗水，要么倾注了梁氏的嫁妆，不带走，梁雪吉觉得不解气。

　　这也是为何张婆子越骂越脏的缘故。

　　所以，他们的牛车上，是有食材的。

　　在客栈买饭菜，价格不便宜，自己有食材，何不自己动手呢？

　　“外公，”梁雪吉仔细的看了看手中的菘肉馒头，分外认真的说道：“咱们牛车上有食材，且有不少呢！这客栈的饭菜也不便宜，味道也就这样，不如咱们给个柴火钱，借个火，暮食我自己来做吧……我常做饭的，手艺……应当是比这厨子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