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坐牛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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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蛆心孽障，饿不死的狗杂种，你娘去了我就该把你顺手溺了黄汤！留你一命，如今是把自家的钱财往外家搬！”
“你爹不过是娶个填房，使些箱笼里头的银钱，你就将你那外家叫了来，一通打啊砸啊，人啊物啊全都砸个稀巴烂！简直就是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种子！”
“如今你改了姓、换了名，来日你爹高中进士，便与你半文钱的关系也无！”
“克弟弟的玩意儿！有你，你那痨病鬼的娘才没能给我儿添个男丁。如今你走了，改日娇娘嫁过来，隔日就给老娘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脏心烂肺的赔钱货！对着我这个婆婆都不顺从！我且看你那开破武馆的绝后外爷，能不能凑足嫁妆银，把你嫁出去！”
杲杲冬阳自重重云层倾洒而下，巷子里红梅开的正艳，西风也煞是善解人意，不曾吹乱积雪，白雪红梅正是好看。
平素这样雅致的景儿，只有那些踏雪寻梅之人愿意赏眼，可今日，这白雪红梅点缀的巷子却挤满了裹着厚衣裳看热闹的街坊四邻。
狺狺狂吠的是张家老母，她并未出自家院门，但那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却越过院墙，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张家门口停着两辆牛车，满登登的装着极大的箱笼，还守着两个身高八尺的壮汉，面庞瞧着似红脸关公，不怒自威。
随着张家老母的叫骂声，梁雪吉抱着一只金被银床的猫儿，被一须发花白的魁梧老者护着从院里出来。
抬眼瞧着这聚堆儿瞧热闹的街坊四邻，听着身后快要追出的叫骂声，梁雪吉将怀中的猫儿抱紧了些，手上捏的泛白的帕子往微红的眼皮下一抹，一双圆杏眼刹然间泪水涟涟，瞧着好不可怜。
原身年纪不算大，本是个天生的笑脸，鲜少痛哭流涕的，加上瘦弱如风吹就倒的模样，认识她的四邻瞧着就跟着一块儿心酸。
而那并不认识的路人观这场景，看着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小娘子，不明所以之下自是要问上一句：
“瞧着煞是可怜，那老妇人咒骂的也分外难入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时候，便是近邻们发挥的空间了。
圆盘脸的妇人裹紧了身上的兔皮披肩，眉一皱、嘴一撇，便是唾沫横飞：
“郎君不知，这都是咱们这巷子里的私密事儿。这骂人的张婆子是个厉害的，家里爷们都不敢反她。膝下儿子已是中了举子，文采不错，来年开春，有望登科的。两月前死了媳妇儿，去信到儿子那边，半月前，嗨！儿子归家竟带回了个肚皮鼓鼓的美娇娘，要开了前头娘子梁氏的嫁妆箱笼，取银子成亲呢。梁氏唯有一女雪泥，就那小娘子。自家亲娘的嫁妆箱笼要被开作后娘用，自是不肯，便闹了起来。本是被张婆子捉了关住的，瞧着安分的很，没再闹出半点儿事端来。你猜猜，她为何没闹？”
路人自是猜不出什么的。
圆盘脸妇人大喘气一口，压低了声音，语气都带了几分感叹：“这雪泥啊，之所以没闹，那是在保自个儿的命呢！”
路人大惊，却又忍不住的好奇：“这话怎么说？”
张婆子是个无理狡三分的人，和周围的邻里关系很是紧张，圆盘脸妇人自然不会替她遮掩：
“媳妇儿死了，不都是要给娘家报丧嘛！梁氏是东都人，距离咱们洛州可是有些路程的。张婆子将钱财抠的死紧，恨不得儿媳留下的嫁妆银都进了自己的口袋，哪里舍得花银钱报丧去？张婆子自己不想，更将雪泥看的紧，她儿要花发妻嫁妆银娶新欢，她欢喜得很，自是不能叫雪泥捣了乱。本就关押起来了，若是再闹，岂不是真丢了命！”
“都说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动娘子的嫁妆，这户人家还真是……”
路人面上的表情多了几分看不上。
只是，他还有更好奇的地方，遂没有直接啐上一口、甩袖子离开。
“这小娘子都被关着，张婆子又未报丧，这家大娘子的娘家是怎么知晓了过来的？”
圆盘脸妇人虽喜自个儿说的酣畅淋漓，但更乐意有问有答。
她见路人问到点上了，便迫不及待地往下说：
“有道是经历了大起大落，人也就成长了。梁氏一死，那雪泥大病一场之后，便就尝尽了冷暖酸涩，认清了什么叫豺狼虎豹。早在张婆子将她关起来之前，就躲开张婆子偷跑出去往外家寄了信。张举子带着美娇娘回来时，寄出去的信件都到外家手里了。雪泥外祖心疼女儿孙女，紧赶慢赶，可不就在人饿死之前把人救了嘛！”
张举子和岳家这事儿闹得大，能说得上这事儿的邻居可多，加上张婆子弄出来的“好人缘”，见圆盘脸妇人说痛快了，便有刚刚没插上嘴的说话了。
圆盘脸妇人的话音刚落，带着麂子皮帽子的老汉便咧嘴笑道：
“张婆子成天算计，觉着算计不到就是吃亏。梁大娘子那么好的人，入了她家门，便觉着人娘家山高皇帝远，全副算计着来，连儿子媳妇房里事儿都要算，不能累了她儿读书的身子。她儿三天两头不在家，鲜少的回家，还要被她算着房事。这么些年得了个姐儿，那也是不容易的！”
“岂止是不容易！”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摇头：“张婆子打发掉的那个温柔好生养的妾，进了张家的门五年，不也没生出什么吗？就这么一个姐儿还不要，逼得从张雪泥变成了梁雪吉，连张家的人都不算了。且有她后悔的时候呢！”
老者这话一出，不少邻里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有人认出裹得如同棕熊一般的老者是谁，惊呼了一声“胡大夫！”，刹然间，四下寂静，只余张婆子喋喋不休的咒骂声。
须臾后，不知是谁，闻弦知雅意的“噗嗤”笑了，紧接着，攒聚在一起的人群中氛围变了，瞧热闹的人脸上的笑意开始漫延。
觉着梁雪吉可怜的路人，看向追出来却不敢上前的张婆子，眼中除了鄙夷，更添几分戏谑。
梁雪吉耳聪目明，这些并不算悄声耳语的闲言，她也是入了耳的。
张家名声远扬，她也便放心了。
被外公提溜到牛车上，厚厚的棉帘子放下来前，她又往外看了一眼。
积福之巷、耕读人家，终究不过是负心薄幸之辈的金壳子。
这儿葬送了原身和她娘的一辈子，差一丁点儿也让穿来的她丢了命，着实晦气。
而有外公那铁锨裂地的威慑在，想来不仅仅是张婆子不敢追出来跟着骂，更是绝了以后见面的可能。
昨儿公堂之上，契约一立、名姓一改，本就无干系了。
如今，梁雪吉的未来路，是她来淌一淌的。
车轱辘咕噜噜的转，牛车平稳的离开，张家门口聚集的那些人裹着衣裳，等到牛车走远，方才散开，徒留两颊涨红的张婆子在家门口喘着粗气，眼珠子瞪的如铜铃一般。
但，她如何，无人在意。
驶出的牛车将她抛于身后，连同属于已经销掉的“张雪泥”的旧人生。
摸着怀里名叫“金橘”的猫儿，梁雪吉一张素白的小脸贴在旁边的樟木大箱子上，木头的味道飘进鼻腔，竟是给了她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大的宁静。
“阿吉，咱们随着镖局走官道回东都，到了约定地之后，离出发时辰还早。这洛州，你可还有想去的地方？”隔着棉帘子，外公梁威的声音传进来。
外公来得急，带了两个徒弟挤的当时最近的航船来的洛州。如今带着她回去，又有满满两牛车的箱笼物什，更有梁氏的遗骨，早便知订不到舒坦的船舱，干脆置办了牛车，找了镖局一起，打官道回东都。
梁雪吉对洛州不熟悉，穿来之后便一直是糟心的事情，全然不打算在洛州逗留盘桓，又怎会有想去的地方呢？
“不了，外公。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梁雪吉乖巧应声，在这专门留出来给她坐的铺盖窝里换了个姿势靠着。
自打穿过来，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便偷跑出去，当卖了唯一的银项圈，加上从张婆子那儿偷摸出来的几个钱，给外公梁威寄了信。
这也多亏梁氏活着的时候，常和女儿说娘家的事儿，她知晓外公身份住址，才能有法子自救。
至于当时张婆子将她关起来？那倒是正如了她的意。
举子之家，却是刚成的举子，张婆子吝啬守财，家中并无仆妇，哪怕是外人口中的“举子千金”，原身也是要进进出出的做不少的活的。
将她一关，长久的不出现于人前，与先前发生的种种相结合，才能叫那好事之人将各种猜测传得如同雪花一般漫天飞舞。
这个时代，可是有着大不同的。
虽也叫宋，皇帝也姓赵，却与正史上的南宋北宋毫不相干。没有被什么程朱理学浸润，社会风气开放，女子的地位也就没有那么低。
除却一个厚嫁之风与女子满二十四未婚则罚银月增以外，什么再醮、女户、女子行商，都是无伤大雅的。
而与此相配的，还有“妻之嫁资不可贪，原配发妻之子女不可伤”一条。
这也正是为何原身因梁氏嫁妆箱笼闹起，张婆子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更是不敢轻易要了她的命。
至于梁氏为何会从东都远嫁洛州，而她与张家这一场官司、一门断亲能够如此轻易了解？
那便就是另一桩旧事了。
当年外公梁威还未因伤从巡检司捕头位退下来时，曾在办案时与国子监的一位监丞相识相交。后来外公想要为女儿择一位读书人作丈夫，那位国子监监丞便就推荐了自己的表侄张志。
外公梁威见张志仪表堂堂，瞧着的确是个踏实稳重的，又见陪着张志来的张父也是个彬彬有礼的，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可谁能料到，这父子二人软蛋怂包，一回老家洛州，便全被张婆子拿捏着呢？
事情到如今这地步，外公梁威来洛州之前，专门找过现如今已经是国子监司业的媒人。
那人也未料到，表侄一家做出如此不堪之事，心中愧疚难当，恰逢洛州父母官曾是他学生，饱含愧意的写了一封详情信，这才使她们得了便宜。
如今得以离开，外公是开武馆的，有技艺傍身。而她这个上辈子死都死在厨房里的，又有着厨艺傍身，不怕活不下去。
至于二十四岁未婚罚银，以及越来越盛行、丁点不见消退的厚嫁之风？
她如今不过刚过及笄，还早着呢！
牛车忽地停了下来，兀自沉思的梁雪吉听见外头说话声多了，往前探身，掀起棉帘子一看，“百顺镖局”的旗子映入眼帘。
外公与那身材高大的镖师正在交谈，不一会儿，满脸喜意的回了牛车上。
“阿吉，刚巧人齐，天气亦是不错，镖局的人说提前走，咱们离回家能快一步了！”将棉帘子压好，外公的声音再次透过棉帘子传来。
车轱辘又转了起来，这次，是真正的朝家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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