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书》木兰泽

4、再穿

　　她等了几秒，低头看了眼门把手——有些旧，漆面剥落，铜色早已氧化发暗。她伸出手，缓缓地握住。

　　“咔哒。”

　　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
　　是她轻轻一推，它就自己开了。

　　门后没有人。

　　林初然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阿杏。阿杏脸色已经发白，死死拉住她的袖口。

　　“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真的太怪了，这门就这么开着——”

　　“我知道。”林初然低声说，却并未后退一步。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

　　室内有些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木头和香灰的气味。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漂浮，阳光透过老旧的花格窗照在地板上，斑驳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这房子很旧，但并不荒废。

　　前厅是一个不大的客厅，老藤椅靠墙放着，一张四方木桌上摆着茶具，茶壶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茶渍，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墙上挂着两幅水墨画——一幅山水，一幅竹影，墨迹苍劲。

　　最醒目的，是那道木楼梯。

　　旋转着通往二楼，木板因年久使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来了。”

　　声音消失在空气里，就像从楼上传出，又像是她幻听。

　　林初然定了定神，却发现楼梯上一片空荡。阳光从破旧的天窗斜斜照下来，灰尘在光柱里如沉默的雪。

　　阿杏拉住她的袖子，声音发紧：“小姐，别上去了……没人，真的没人！”

　　林初然没有回应，脚步却一点点往上挪。

　　“咯吱——”

　　她每上一级楼梯，地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像在抗议，又像在引导。

　　二楼的布局很简单，走廊一边是两扇房门，一边是临街的长窗，风吹动着灰白色的纱帘，飘进一股陈年檀香味。

　　她站在其中一扇门前，门虚掩着，似乎早已在等她。

　　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

　　房间不大，却极为整洁，仿佛有人刚刚打扫过。正对窗户处是一张旧式梳妆台，花梨木雕刻的边框已经有些脱漆，铜镜面泛着幽暗的光。

　　林初然像是被什么吸引着，缓缓走过去。

　　阿杏不敢跟进去，只敢站在门外，小声唤：“小姐……”

　　她没有理会，只是站在镜子前，低头擦了擦镜面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出现了她的脸。

　　不对。

　　那不是她现在这副身体的脸——不是林初然，也不是她原本穿越前的样子。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上扬，嘴角带笑，头发盘得极高，一缕碎发垂在鬓侧。气质优雅疏离，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曾拥有过的锋利与冷静。

　　像她，又不像她。

　　仿佛是她的另一个版本，或是她将来变成的模样，或是她……从未成为过的自己。

　　林初然盯着镜中的“她”，忽然有种极强的不适感从胃底翻上来，身体一阵寒意。

　　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但镜子里的人微微笑了一下，眼神静静地看着她，嘴角轻轻地勾起，仿佛在对她说：

　　“你终于来了。”

　　林初然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梳妆台，铜镜发出一声哐啷轻响，震得她耳膜一麻。

　　阿杏冲了进来，一把扶住她：“小姐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吓人——是不是镜子里有什么？”

　　林初然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现在，只是她自己。
　　林初然盯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

　　镜中的“她”微笑着，嘴唇轻轻张开，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声音并不是从外部传来，而像是直接钻进了林初然的脑海，低缓、温柔，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牵引力。

　　下一秒——

　　铜镜开始流动。

　　像水面被投入一滴墨，漾出圈圈涟漪。原本冷硬的镜面在她眼前突然“化开”，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光泽，中心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她想退，却发现脚底像被黏住了。背后阿杏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姐？小姐你别吓我啊！”

　　可林初然连头都转不过去，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尖缓缓靠近那旋涡。

　　她想喊住自己——别碰！

　　但来不及。

　　就在她指尖触碰镜面的刹那——

　　“啪！”

　　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爆发，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那头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狠狠拽进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身体便被那旋涡吞没，像坠入一口无底深渊。

　　镜面像水花一样炸开，荡起一圈圈波纹，然后缓缓归于平静。

　　林初然被镜面漩涡吸入的瞬间，整个房间骤然一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下一秒，阿杏冲进房间——

　　“小姐！”

　　她看见林初然的身体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整个拖进了镜子里，动作诡异、像是水中挣扎却毫无反抗余地。

　　阿杏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想抓住她的手腕。

　　“小姐别走啊——！”

　　但她根本来不及碰到林初然，就被那旋涡发出的第二道吸力直接卷了进去！

　　“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啪。”

　　镜子恢复平静，室内一片死寂。

　　两人，双双消失。

　　镜子前，只剩下两个被吸入时跌落的胸针，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

　　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后，林初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黄的天空，空气中飘着潮湿的灰尘气味。她躺在一块青石地砖上，身体仿佛从高空坠落过，四肢隐隐生痛。
　　林初然挣扎着睁开眼，视野一片昏黄，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人刚从水底浮起。

　　她抬手撑地，一股凉意透过掌心。才发现自己身下竟是一片青石板，潮湿发黏，还有些许苔藓味道。

　　身上的衣服不是现代的运动衫，也不是林家的旗袍，而是一套浅红色的齐腰襦裙，柔软华丽。她摸了摸头，发髻高盘，簪花叮当作响。

　　“……又穿越了？”她愣住了。

　　她甚至都不想惊讶了，这股熟悉的荒诞，简直就是安溪街43号的标配后遗症。

　　她还没来得及骂出声，耳边却传来一阵——

　　“哒哒哒——嘀哒——”

　　唢呐声由远及近，喜庆得几乎要在小巷子里炸开。林初然循着声音走出巷口，眼前的画面瞬间将她定在原地：

　　红绸飘扬，锣鼓喧天，街道两侧张灯结彩，喜联高挂，一支盛大的迎亲队伍缓缓从街头行来。八名轿夫稳稳抬着朱红色喜轿，前方是拉马的童子，后方跟着吹吹打打的唢呐班子，满街热闹。

　　而那顶喜轿中，依稀可见一名身影端坐其中，红盖头微微晃动。

　　林初然心头骤然一紧。

　　那是——阿杏！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怎么是阿杏。怎么回事阿杏跟我一起跳进来了吗？

　　她正准备冲过去，却被人潮一挤，脚下一踉跄，听见身边几个妇人一边看热闹一边悄声说话：

　　“这都第几任啦？啧啧，县老爷还真不死心。”

　　“第五任了吧？头四个都嫁进去不到一个月，就——”

　　“嘘，别说那么响，前几位夫人可都是在宅子后的溪口落水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打捞上来……”

　　“每次都说是不小心，可谁家新娘子半夜光着脚走后院啊？！”

　　“可这次不一样了，说这姑娘八字重，命硬，也许能压得住。”

　　“是啊，你看那模样，真是有福相。”

　　林初然的心越听越凉，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回荡：

　　“第五任了？”

　　“前四个，都溺水了？”

　　林初然只听得寒毛倒竖。她咬紧牙，目光再次望向那顶喜轿，脑海里浮现出照片上的合照，和那张老屋的门牌：

　　“安溪街43号。”

　　不对劲，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长得跟阿杏一样的新娘？她到底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场婚礼，是喜，是灾？”

　　她心头升起一个更惊悚的念头：

　　那个“阿杏”，到底是原住民，还是……跟我一样，是‘被安排’穿越来的人？

　　林初然正准备低头藏进人群里、悄悄跟上那支迎亲队伍时——

　　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了。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儿啊？我好害怕啊……”

　　那声音颤颤的，带着熟悉的哭腔。

　　林初然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是——阿杏。

　　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盘起，别着一枚铜簪，脸色苍白、满眼惊惶，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婢女，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眉心一点浅浅的痣——她认得！

　　“……阿杏？！”林初然脱口而出，心跳狂乱，“你怎么也在这？”

　　阿杏一脸茫然：“小姐你不记得了吗？你在镜子里被吸走了，我去拉你，然后我也……我也被那股怪力吸了进去，一睁眼就变成这样了！我都不知道这是哪儿，到处都是古人，我好害怕……”

　　林初然一下愣住了。

　　原来，不是她看错了，也不是时空错乱——她的贴身婢女、现实中的“阿杏”，真的也穿越了！

　　“你……刚刚从哪里出来的？”林初然紧紧盯着她。

　　“我是在那边的小摊后醒来的，一直找你……刚刚看到你在人群里，我才追过来。”

　　林初然咬了咬唇，内心一阵剧烈翻涌。她原以为自己是孤身穿越，没想到阿杏也卷入进来——这不是巧合，是有目的的“选中”。

　　她忽然想起那张老照片、那面镜子里浮现的“另一个她”，还有那诡异却沉稳的男人。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杏的声音更轻了，“我刚刚看到……喜轿里的人，长得跟我好像……”

　　林初然眸光一闪：“你也看见了？”

　　阿杏点点头：“我吓坏了，连话都不敢说……”

　　林初然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低声说：“他们说，新娘要嫁给县老爷，是他的第五任夫人。”

　　她看了阿杏一眼：“每一任夫人，都在成亲不到一个月，就……掉进水里，生死不明。”

　　阿杏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河伯娶亲？”

　　“别吓自己。”林初然拍拍她的手，目光冷静下来，“但无论是真是假，我们必须跟上去，看清真相。”

　　“小姐你别丢下我……”

　　“不会。”林初然转头，眼里透着一种沉静而果断的光。

　　“你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不许走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