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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安溪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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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林初然在医生的再次检查下顺利出院了。
回到这座老宅时,她再一次被熟悉又陌生的氛围包围。厚重的木门、斑驳的砖墙、带着旧日气息的铁艺窗栏……就像她在某本民国杂志里见过的宅邸。她一边走,一边觉得脚下的青砖似乎在悄悄讲述一段与她无关却将她拉进去的往事。
阿杏一路扶着她上楼,来到她所谓的“房间”时,林初然心里原本还有一丝幻想——也许这里会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一间宫廷风、混着英伦气质的房间,像某些历史剧里富家小姐的闺房那样,典雅又浪漫。
可当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那种设想瞬间崩塌。
房间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雕花木窗,纱帘轻垂,檀木床架上绣着淡金色的瑞兽纹,连墙上的挂画都是水墨远山。没有金属,没有玻璃吊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些西式符号。
这不只是“中式”——而是“有主张”的中式,像是住着一个真正钟情东方美学、心思缜密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原本的“林初然”,大概是个极有主见且深藏不露的女子。
林初然在屋内缓缓踱了一圈,眼神落在每一个细节上。陌生、干净,毫无她自己的痕迹。
阿杏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温柔又心疼:“小姐,你看看,说不定看着这些,会帮你想起点什么来。但小姐也别太勉强自己啦,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嘛……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林初然转过头,看着阿杏眼里那真挚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阿杏,不用担心我,我没有事的。”
“那就好……”阿杏微微松口气,“那我先去厨房看看,今天炖的是太太特地让人送来的老参乌鸡汤,说是给小姐补气的。”她朝林初然笑了笑,“一会儿我喊您来喝。”
“嗯。”
目送阿杏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房门合上的刹那,林初然的表情迅速沉静下来。
安静的房间里,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她转身,目光落在床头那只雕有飞鹤图案的檀木首饰盒上。那是她刚才第一眼就注意到的东西——不大,却极为精致,盖子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符纸,边角起了毛,却没有掉落。
她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指尖贴上那张符纸。那上面的墨迹像被时间碾过,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
她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留在这儿的?”
说完,她慢慢揭下那张符纸,发出细微的“唰”一声,然后,伸手打开了首饰盒。
“咔哒。”
盒盖开启的一瞬,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悄然散开。与之同时,一道微亮的黄光像是从盒子内部涌出,照在她的脸上,仅仅维持了五秒左右,便迅速黯淡下去。
可那短短几秒,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变化。
仿佛有什么从光里钻进了她身体。她原本这几天一直萦绕不散的虚弱、迷糊、胸闷感,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瞬间洗净,整个人像呼吸进了清晨的第一口干净空气——身体一下子清透了。
就像是回到了穿越前,那具她熟悉无比的、健康而敏捷的身体。
林初然怔住了。
她慢慢低头,看向首饰盒里静静躺着的物件。
不是日记,不是符咒,而是一张老旧的黑白合照。
照片里站着一对男女——女的,是她。
不对,是另一个她。穿着暗色立领长裙,头发绾得极高,眼神沉静,看镜头时嘴角微翘,有一种说不出的分寸感和神秘气质。
而她身边的男人,穿着整洁的长袍马褂,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他站得笔挺,眼神正直,俊朗中带着一股沉稳的刚毅气场。
那一瞬间,林初然的心“咚”地一跳。
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仿佛穿越时间狠狠戳进她心口,心跳一下一下失控地加快,脸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这是谁?我疯了吗?怎么会对一张照片心动……”
她摸了摸自己泛热的脸颊,心里一边嘲笑自己,一边又止不住去看那男人的侧脸线条。
人夫感十足,沉稳得像能替整个时代扛事儿的那种人。
陌生,却又熟悉,像是曾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拉回合照背景。
那熟悉的门口,那熟悉的街牌。
她盯着那块写着门牌的木板,嘴里轻轻念出来:
“安溪街……四十三号。”
真相,一定就在那。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能再站在那扇门前,某种“记忆”,某种“通道”,就会彻底打开。
“安溪街四十三号……”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整个人陷入一种出神的状态。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小姐,汤好了——”
阿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汤碗轻碰托盘的声音。
林初然猛地一震,连忙将合照重新放进首饰盒,盖上盖子,恢复平静的坐姿。
房门缓缓被推开,阿杏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了进来。
她没有注意到,在林初然背后的木盒表面,黄光消失的地方,隐隐浮出一个浅浅的图纹,像是……某种古老的阵式。
林初然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乌鸡汤的味道浓郁,参味微苦,但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身体像被什么慢慢唤醒了。她一边喝,一边余光瞥向刚刚藏好的首饰盒。
“阿杏。”她语气自然,像是随意地聊天,“老爷和太太最近是不是很忙?我这几天怎么一直没见到他们?”
阿杏帮她把汤碗扶正,小声答道:“是啊,老爷在筹办那个什么文化交流会,每天都要跟那些留洋回来的先生开会,太太就跟着忙进忙出,说是要请人写匾题字,还得给洋人准备宴席。”
林初然点点头,低头喝汤,像是若有所思。
“他们一般几点出门?”
“早上七点不到就走了,晚上一两点才回来,最近天天都这样。”
林初然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将碗放下。
“那我如果想出去走一走,是不是趁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比较好?免得太太又唠叨。”她笑着说,眼神却异常清明。
阿杏一愣,语气立刻紧张了几分:“小姐,您又想去哪里?该不会是……又想去安溪街吧?”
“嗯。”林初然点头,干脆地承认了,“我必须得去一趟。”
她没有解释原因,也不打算解释。照片上的自己,男人的眼神,还有那扇写着“43号”的门,全都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坚定的答案。
阿杏欲言又止,焦急地看着她。
林初然却转而温声说:“阿杏,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不会胡来,也不会一个人乱跑。你在我身边,我也放心。”
阿杏咬了咬唇,眼中闪过挣扎。她想起太太说的那些警告,可小姐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得像个誓死要把梦走完的人。
“……那我们得趁老爷太太出门以后,再坐三轮车,不然会被人撞见。”
林初然笑了,轻轻握住阿杏的手:“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阿杏终于点了点头。
“那明天早上,老爷太太出门后我来叫你。”
林初然低声应了一句:“好。”
第二天一早,老爷和太太刚出门,林初然便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神情不露破绽。她穿了一件素色长裙,外披浅灰色风衣,压低了帽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阿杏则换了件旧布衫,看上去像是家里出来买菜的小女佣。
两人坐上三轮车,沿着晨雾未散的街道一路前行。
车轮咯吱咯吱地滚过青石路,林初然手里紧紧攥着袖口,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在脑海里无数次想象过“安溪街”的样子——或许是荒废的老街、封闭的胡同、落满灰尘的破铁门,又或是贴满符纸、常年无人问津的禁地。
可当三轮车嘎吱一声停下,阿杏低声说“到了”的时候,她的世界安静了几秒。
眼前的安溪街——竟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小街。
街道两边是老式楼房,但并不破旧,门口还有晒衣服的竹竿,地上飘着些豆腐渣和青菜叶,卖早点的摊子正飘出香味。老爷爷搬着小板凳坐着晒太阳,小孩在胡同里追逐玩闹,一个抱着包子咬了一口还热得跳脚。
“……怎么会这样?”林初然低声喃喃。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能埋藏“秘密”的地方。
她站在街口,看着街牌上写着的那一行字:
“安溪街”
老旧的铁牌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仍清晰可辨。她慢慢往前走,阿杏跟在她身后,两人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突兀,仿佛就是两个路过的街坊邻居。
她低头看着手中合照上的门口细节:红砖墙面,绿色木门,两边对称的石狮子……再抬起头,在这一排排房门中快速比对。
突然,她停住了。
她看到了。
43号。
那扇绿色木门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框上方斑驳地挂着门牌:“43”。
两旁的石狮子仿佛也被岁月打磨得圆润起来,可神态却依然威严。
门是关着的,窗帘紧闭,门前没有人站岗,也没有特别之处——甚至,门口的地面还洒着几颗新鲜的豆子,像是刚有人在那里择菜。
不像废宅,不像禁地,甚至不太像“有人刻意隐藏过的地方”。
但林初然站在门前,心脏却一下一下狂跳,照片上的记忆,昨晚那道沉香黄光,还有那个眼神干净到能照进她梦里的男人,全在此刻复苏。
阿杏低声问:“小姐……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林初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扇门前,缓缓抬起手,轻轻——
敲了三下。
“咚、咚、咚。”
街上风吹过,小贩的吆喝声远远飘散,而这扇门后,没有回应。
但她知道,有什么,已经在门后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