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族》玉玊无垠

9、第 9 章 那是不是说

　　那是不是说明，他确实是人类中的好人呢？
　　“疼吗？”琉璃帮他换完绷带，坐到他身侧。
　　白梓溯回首过去，看着他说：“不疼。”
　　琉璃的眸光闪动，像一汪粼粼的清绿湖水，静静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波纹，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他裹了半条手臂的绷带，心里散发苦涩，“怎么可能不疼？”
　　“不疼，我都习惯了。”白梓溯揉揉他的头，他金棕色的发丝已然有些垂到肩膀上，白梓溯便思虑着要不要带他去理个发，但或许男式短发没有现在好看。
　　琉璃深埋着头，双手紧握着白梓溯的右手，低声蚊呐了一句:“我不要你习惯。”
　　“嗯？”白梓溯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可是又说不上来。
　　“我不要你习惯……”琉璃放大了声音，“你一定是不知道疼过多少次才习惯的！”
　　“我……我不要你疼。”琉璃有些哽咽，白梓溯一贯忍耐的举动让他很难受。
　　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怕痛的，反而是大人，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痛不痛了，大多都是丢下一句“痛习惯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习惯，我不想让你痛。
　　因为，我也如此痛过。
　　白梓溯察觉他情绪不对，轻轻用右手环到他身后将他揽过来拢进怀里，温柔地抚摸他后面的头发，低声对他耳语：“没关系的，常年在保护协会里，偶尔、经常弄伤都是正常的。”
　　“这条伤疤也是吗？”琉璃用指腹按压着他脖子右侧一条若隐若现的疤痕。
　　“是……都是。”白梓溯身上大大小小的刀伤都是被那些不法分子砍伤的。
　　琉璃的手顺着白梓溯的脖子滑下来，一直到他白色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琉璃轻轻一推，第一颗扣子就被解开了。
　　白梓溯用右手在后方撑着身子，本想问他想干什么，琉璃却先一步开了口：“给我看看。”
　　纽扣一颗一颗被缓慢解开，露出白梓溯肌肉线条明显的胸腹，脖子的一条疤痕像是一条扭曲丑陋的蜈蚣一般，自脖子一路爬到胸前。
　　琉璃的指尖也从白梓溯的脖子一直滑到他的胸前，白梓溯当即觉得有些火烧火燎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这一条是他身上最长的伤口，琉璃看到他身上还有许多或深或浅的伤痕，实在是不忍瞩视。
　　“看上去比我的还要疼……”琉璃也逐渐解开了上衣，露出大大小小的鞭痕。
　　即使白梓溯一早在给他洗澡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可此刻再见依旧觉得心头酸楚，他才是一个刚刚成年的泣血族，白里透红的细嫩肌肤上就布满了施虐的痕迹，任谁见了不是一阵唏嘘。或许是老天爷对完美事物的不满，就像维纳斯雕塑只能是断臂，琉璃也逃不了悲惨的命运。
　　“以后不会了，琉璃，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白梓溯抱紧他，琉璃也双手贴上他的背部，两人肌肤相触，琉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总的来说是开心的，是他有生以来最开心的感觉。
　　人类称之为喜欢和爱。
　　白梓溯抱着他，很软，他跟白梓溯肩宽窄腰有力量感的身形对比起来，实在太瘦弱，不知道还要将养多少日子才能长好一点。
　　松开他时，白梓溯的衣服已经有些沾湿，琉璃用手抹了把眼泪，不过很奇怪，这次的眼泪竟然不是红色的，而且眼睛也没有因为哭泣产生剧痛。
　　白梓溯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给他擦眼泪，“曾听说泣血族开心时会落下正常的眼泪，居然是真的。”
　　琉璃接过纸巾自己擦拭，吸了吸鼻子，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流下透明的泪水的，如此抿唇笑了起来，看向白梓溯的眼神也是清亮透彻的。
　　泣血族本身天生少泪，感受到开心也就更少哭泣，能落下幸福的泪水，白梓溯觉得应是琉璃智商远超于其他泣血族，所以对情绪感知也更为敏感。
　　“这么晚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白梓溯将他拢在怀里，声音轻柔地问他。
　　琉璃打了个哈欠，有些困意，慵懒道：“厨房里的？吃过了。”
　　白梓溯想起他给微波炉定过时，到时间就会自动加热里面的食物。
　　“梓溯，我不想睡沙发，我想睡床。”琉璃眼睛已困得经闭上了，只是嘴里这么呢喃细语。
　　“好，那我睡沙发。”白梓溯正要起身。
　　琉璃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哼唧：“我……我想和你睡。”
　　他很眷恋被白梓溯抱着的感觉，像是以前妈妈抱着一样，很温暖很安心。
　　白梓溯点点头，他或许只是没有安全感，在人类看来，那只是一个才一岁的小孩，但在泣血族中已经是成年少年的样貌。
　　他们过早就要明白事理，又过早就走向生命的终点，一切对泣血族来说都太快了些，对他们的主人来说又何尝不是。
　　洗漱完后，白梓溯躺在床上，手臂上的伤让他只能靠右侧躺着，琉璃睡在他身后。
　　今天着实很累，席卷而来的疲惫感让他睡着得比较迅速，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琉璃从背后抱住了他，脸也贴在他背上。
　　白梓溯顺势侧身过来平睡，琉璃小心地贴着不触碰到他受伤的位置。

　　清早琉璃醒的时候白梓溯不在他身边，琉璃的心里失落了一会儿，白梓溯是不是又留他一个人在家里，虽然他仍记得去往白梓溯店面的路。
　　上次白梓溯把他留在家里的时候，他在前一晚白梓溯开车回来时就把路记下了。只走了一遍的路琉璃就记下了，还在第二天快饿晕之前找到了白梓溯的诊所。尽管那条路是出了小区后一直直走，但全程也有两三公里。
　　琉璃闷闷地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穿着淡绿色的睡衣就下床了，低着头走到门口猛然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醒了？我正说去叫你。”琉璃听见上方悠悠传来的声音，懵懵地抬头望见白梓溯映着阳光的脸，他淡然地微笑注视着他。
　　“我以为你……”
　　“等会儿跟我一块儿去店里？”白梓溯打断他，他沉默了几秒，茫然地点头说“好"。
　　“怎么了？没睡好？”白梓溯把一碗面条递到琉璃面前，继续说：“偶尔吃点人类的东西还是没事的，手艺不怎么样，将就吧。”
　　面条闻着很香，琉璃一把抓着筷子，费劲地搅和，明显是还不太会用筷子，偷偷瞟了一眼对面的白梓溯，见他熟练地吃面，自己也学着他的样子用两指捏着筷子，费了半天劲也就只能用筷子把面卷起来吃。
　　白梓溯抬眼看了他一下，用拳抵着嘴憋笑，然后起身走过去，用手掌覆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教他如何使用筷子。
　　琉璃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伴随着粗糙的感觉，那是白梓溯工作的原因，尤其是指腹，会比常人更多些茧子。
　　“好了，我会了！”琉璃的脸上微微泛红，尽管白梓溯很有耐心，可被握着的手总有些不自在。
　　琉璃试了两下，两指发力然后夹起并拢，确实很快就掌握了。
　　白梓溯欣慰地点点头，筷子算是餐具里最难的，连使用筷子都能轻松学会，果然不同凡响。
　　两人出门到店门前的时候，店已经开了，今天是到货日，但是店里新到的货品已经全部陈列好，卫生也已经打扫干净，看起来井井有条的。
　　白梓溯停好车走过去，好好已经出来迎接，里面几个稍幼年的泣血族还在呼呼大睡。
　　“主人，好！”好好仍旧披着那件针织民族风红披肩，跑过来笑脸相迎地拉住琉璃就往里走。
　　白梓溯摸了身上的钥匙，准备去打开里面的诊疗室和配药室，这两个房间的钥匙都没有交给过其他人。
　　白梓溯还在狐疑是谁来的这么早，实习生都不是这个点上班的，然后就看见有个人畏畏缩缩地从办公室里出来。
　　“何佳，来这么早？”白梓溯还挺意外的，搁平时他都是掐点来的。
　　“师哥，我……对不起。”小何握着拖把支支吾吾的，“那个，救援行动，我……对不起。”
　　白梓溯看着他脸上皱成一团的表情不觉好笑，从他手里拿过拖把放到一边，“我没怪你，行了小何，已经够干净了，不用再拖了。”
　　小何扣着指甲又说：“货我都放好了，那几个的吃食我也弄好了，今天李哥有事，我替他顶一天班……”
　　“好了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了。”白梓溯拍拍他肩膀，然后与他擦身而过。
　　小何还是踟蹰在原地，“哦，领养好好那位突然说不想领养了。”
　　白梓溯想了想，不痛不痒地回复道：“没事，正常，又不是第一次了，再找吧。”
　　之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小何就站在门口有些进退两难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白梓溯终于注意到他扭捏的模样就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埋下头，“我这没事了，忙你自己的事吧，老师那边有不少任务给你吧？”
　　“不是……师哥，哎呦……”小何焦急地跺了两下脚，还是吐不出来。
　　琉璃看看那个小何又看看一直盯着这边的好好，他用手指指了指他俩，“好好，你们？”
　　好好拉住琉璃的手指带他离开，“别理，他好说，不说，算了。”
　　白梓溯索性放下手里的材料，有滚轮的椅子也转过来面向他，两腿交叠在一起，郑重地问他：“你什么事？说吧。”
　　“我，我想领养好好！”小何咬牙攥紧拳。
　　白梓溯望着天花板想了想，“你想清楚，在我这里领养泣血族的可都要经过一番考察，一要家境殷实，二要富有爱心，三不能虚情假意，四要家人支持，五要持之以恒，你在我这里工作得比其他人都久，这些条件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
　　“我可以！师哥，真的！”小何拍着胸口保证。
　　白梓溯：“你说了不算……”
　　小何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我可以让您考察！”
　　“好好，你觉得呢？”白梓溯往门外喧哗一声，好好坐在沙发上一激灵。
　　琉璃拍拍他，示意他进去。
　　好好走过去，局促地站到小何旁边，望了眼小何就脸颊上泛起酡红，蹙眉捏着红披肩不敢说话。
　　他俩像是面对白梓溯这个家长一般害怕，不敢轻举妄动。
　　琉璃也走过去，从他俩之中穿过去，然后在办公室的单人沙发坐下，再右就是白梓溯的办公椅。
　　白梓溯咳嗽两声提醒好好回答，好好噘着嘴说：“主人觉得好，我好。”
　　意思还是看白梓溯觉得行就行，白梓溯促狭地笑笑，摆摆手示意他俩先出去，“行了，等我再考察小何几天。”
　　他们一走，琉璃就起身握住他手臂，“你还笑呢！你明明……”
　　白梓溯吃痛地“嘶”一声，“你轻些，我伤口还没拆线。”
　　“哦对不起！我忘了……”琉璃赶忙抱歉地松手，又担心地探望。
　　“好了没事。”白梓溯又拿起桌上的材料，边看边对他说，“他们的事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琉璃生气地坐下，学着他翘起二郎腿，“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白梓溯余光瞥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何佳从大三开始就在我这里实习，我导师说他在学校省吃俭用，到大四之后他才没那么拮据了，你说我敢放心把好好交给他么？再加上好好又是个随遇而安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今天他对何佳有感情，说不定去了另一个主人家里，他就会忘了何佳，而且一直以来我给他找领养人，他也没有拒绝我的安排，你说我如何答应他们俩的事？”
　　琉璃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可是好好……”
　　白梓溯打断他：“是，好好以前流浪，他怕再重蹈过去那种生活，所以格外地听话乖巧，从来不会违反我的意思，”然后白梓溯侧头望向沙发上的琉璃：“所以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
　　琉璃：“可是梓溯你……”
　　白梓溯背对着他不自觉勾唇，“叫主人。”
　　琉璃撇过头，“不叫！”白了他一眼起身走向门外，“真是好歹话都被你说了。”
　　一走到泣血族的收养间，琉璃就看到两人坐在沙发上相拥着，他本向里迈了一步，又轻手轻脚地尴尬收回那只脚。
　　小何注意到他在门口，赶忙和好好迎上去，小何感谢他，“琉璃，谢谢你为我们说话。”
　　琉璃很不好意思地挠着鬓角的头发，“其实也没说什么，梓溯他也没同意。”
　　“你叫他什么？”好好惊讶地捂着嘴，说话都变利索了。
　　小何拍拍好好，转头安慰琉璃道：“哦也没什么，只不过只有师哥的朋友，或是我们老师才这样称呼他，我们都是不叫他的名字的，是种礼貌哈哈。哦不过看样子师哥他也没有责怪你，他应该也是不在乎的。”
　　小何呆呆地笑了笑，琉璃离开了那个房间，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几个幼年的泣血族在玩耍，据说都已经找到领养人了，确实越小的泣血族越好被领养，这样和领养者才更亲近。
　　琉璃思考着刚刚小何说的话，咀嚼了两下“主人”，然后打了个冷噤，“噫……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