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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气 风赶雪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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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就这么看着红线逐渐变细变淡,直至彻底消散在空中。
白小瓜咽下最后一口,看着白行止捉摸不透的表情,试探性的开口:“额……哥哥,他……他好像真的烧掉了。”
白行止一抬手,把程老爷的那根红线收回来。
“意料之中,至少证明了他真的不清白,只是可惜了我的符。”
白小瓜看他心情尚佳,也不再忌惮,茫然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翻墙过去质问他吗?”
“质问?”白行止偏了一下头,似是对他的话感到震惊,“哥哥看起来像是喜欢质问别人吗?”
白小瓜一愣,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咽了一下口水:“那也不好直接把他的腿打断吧。听说那程公子体弱多病,万一……”
白行止一掌过去,白小瓜瞬间安静下来。
“想什么呢,夜探而已。”
白行止收手瞬间,垂眸对上了谢言尘炽热的眼神。谢言尘歪着头,一双眼睛几乎是粘在了他身上,双眸亮的出奇,藏得下半夜的星。
他笑着,有些好奇地询问:“阿止会打断别人的腿吗?”
明明是听到都令人惊怕的字眼,到他嘴里就像是讨论馒头咸菜一样平常。
白行止学着他的样子笑起来,语气却下意识地往下压:“你觉得呢?”
谢言尘放下拖头的手,像个乖孩子一样揪着他的袖子,冲着他甜甜地笑出来:“好怕呀。”
白行止:“……”
在这一瞬间,白行止觉得自己是养了两个孩子。
白小瓜则十分鄙夷不屑地甩给谢言尘一个白眼,他啧了一声,往谢言尘背后看了好一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孩,找什么呢?”
“怎么没看到呢?”白小瓜摸摸下巴,疑惑好久,冲着谢言尘道,“我可是看到你冲着我哥哥尾巴都要摇上天了!”
他说完还特意瞟了谢言尘一眼。
这句本来就是玩笑话,他纯粹是想噎一下对方,可谢言尘看上去并没有恼,仍是一幅笑容,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变。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看着谢言尘的笑颜,白小瓜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慢慢爬上来,从未有过的想法以瞬间之时直贯脑海——
感觉要完!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正确的,因为半柱香后他就被扔上了云英树。
白小瓜努力扒着树干,好让自己以一种较为舒服的姿势躺着。他刚一歪头就被一只大手箍住,动弹不得,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鬼,安分些,再掉下去我可接不到你。”
白小瓜撇了撇嘴,有些负气地开口:“谁要你接?!”
云英树分支极多,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加上紫色花苞的遮掩,三个人几乎完完整整隐藏在其中,从外看不出来里面藏了人。
白小瓜身量较小,穿梭在其中很自由,可对于身高欣长的白行止和谢言尘却很不友好。两人背靠着较粗的枝干,长腿尽力够到一个支点,尽管已经非常努力的隔出距离,但还是稍微一动就能碰到对方,这种似有似无的触碰很是尴尬,白行止干脆抱成一团,缩在了角落。
此时刚过酉时,天微微发昏,并不算太黑,至于几人为什么这么早上来……白小瓜心中确实有疑惑,不过他没敢问出来。
小孩子天生好动,只这一会功夫,白小瓜已经学会了用一个奇特的姿势倒吊在树上。他慢悠悠地荡着,惬意地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好一会才转过头道:“哥哥,我们一会要翻到程少爷的屋子里吗?”
“他既然烧掉了我的符,心中必然有鬼,他的确逃不了,只是……我想程老爷也不干净。”
谢言尘右手垫在头后,整个人倚靠在树上,一双被黑金鹿皮长靴紧紧包裹的长腿自然下垂,眼角微垂,随意扯过身边的云英花枝,笑起来仍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模样。
“是啊。他又不傻,哪能随意扯回来个姑娘配亲。不过,他为什么要隐瞒?”
这很奇怪,程老爷明明怕的要死,不稀花重金请抓妖师,看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却在此事上隐瞒,难道是因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并不认为两者之间有关系?
白行止眯了眯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寒声道:“心中有恶鬼,自然怕魑魅缠身。”
白行止想要去查的事太多,程老爷、程稚醒、以及身份诡异的新娘……可他却并不着急,他藏在暗中,也要逼的另一个恶鬼出现。
白行止和谢言尘隔着片片云英花对视,后者眉眼下弯,终于想起了什么,开口道:“阿止早就知道了?”
“风赶雪日寒,今迎鬼怪诞。差点忘记了今天是个好日子,自有罗刹恶鬼来见,倒省了我们一番力气。”
旧时老人常说:春初冬末之时,常有鬼魅行于人间,吸食人魂。这样的日子在传说中没有精确到哪月哪日,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为了哄骗孩童回家编出的谎话。
可白行止知道——这样的日子真的存在,只不过百年都不曾遇见一次,于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可白行止记得,没有人告诉他,他从小就记得,仿佛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天生就要把这个数字刻进骨血中。
过去数月,他过得糊里糊涂,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他时常分不清黑夜白天,日子过得颠倒无常,直到下午悠悠转醒,脑中那团迷雾才散去,迟来的恍然让他突然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很久的日子。
今夜本来打算夜袭程稚醒,可他临时变了主意。程稚醒纵然可疑,可白行止偏要看着真正的鬼魅现世。
各院中灯火通明,云英树长势极高,白行止藏在这里,只需支起身子就能纵览程府全局。他和白小瓜的住所也在隔壁,不过并未点灯,在一片光亮中那抹暗显得尤为突兀。
白小瓜在枝影婆娑间看到房中竟有人影倒在门窗上,一时间睡意全无,惊的整个人猛一哆嗦,手指颤颤巍巍地往前指,支支吾吾道:“哥……哥哥,房里……房里好像有人?!”
谢言尘瞥过去,确实看到了门上的人影,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惊慌,而是看向白行止。
白行止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语气很淡:“纸人而已,不必惊慌。”
白小瓜这才放下心,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好奇的开口:“为什么要弄个纸人在房里,假装屋子里有人?”
“今夜鬼怪四散,纵使现身,我们也很难找到它在哪里,纸人中我掺了一点血,而鬼怪会下意识地贪恋鲜血,情不自禁地往这里来。”
白小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也不需要懂很多,有白行止在这里,他只需要会拿剑递符就行,可以什么都不懂的当个傻瓜。
哥哥太强,自己当然就可以偷懒了!
而谢言尘显然抓住了最不重要的一点,歪着头问他:“阿止,你血点在哪里了?”
白行止一下子明白了他的问题,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谢言尘,我用的不是鬼扎,只是符纸裁出来的小人,不会活。”
“有什么区别吗?”
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彼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白行止又背着光,看不清楚表情。看他不说话,谢言尘以为他没听清,重新又问了一遍:“阿止,有什么区别呢?”
白行止没有回答他,反问道:“谢言尘,你当抓妖师,你家里人会同意?”
“有什么不同意的,他们巴不得我出去,况且我也挺喜欢这样的,怎么——”谢言尘微微一笑,“阿止是觉得我是个只会挥霍的草包吗?”
白行止又一次被戳中心思,一时间无言:“我——”
谢言尘指尖点在树干上,语气上扬,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一笑,注视着白行止,一字一句道:“我离家早,身上的本事也是东拼西凑来的,但也很幸运地遇见不少人。阿止,你是其中很特别的,值得我重视的朋友。”
白行止低声提醒他:“谢言尘,我们不过认识两天,有些事情不是只用眼睛看就可以的。”
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是最善于伪装的。一个人品行如何,单凭一朝一夕尚不可保证,两人不过多说了几句话,谢言尘就这样断定他是个好人未免太过简单。可能换做别人早已感动到把酒言欢了,可白行止不同,他一贯小心,他不懂尘世浮华却明白人心叵测。
谢言尘露出一道很轻的笑。白行止也不清楚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可作为萍水相逢的朋友,他只能点到这里。
白行止这下彻底没了好奇的心思,他刚才下意识的语气有些重,尽管明白谢言尘可能不在乎,可几番踌躇之下,白行止还是蹦出了几个字:“抱歉,我——”
“阿止——”谢言尘打断他,“这是我自己主动告诉你的,我也没有生气,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先前时刻挂在脸上的玩笑之意荡然无存。
空中冷意更甚,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互相看了对方好一会,白行止才抿了抿嘴,笑着点一下头。
“阿止,你离家多久了?”
就这样,僵若冰铁的氛围再一次被打破。白行止这下说话更加小心,字句斟酌再三才开口:“半月不到。”
“修习很累吧?”
“也还好,习道之人自然当不畏艰险。”
谢言尘又是一派笑容:“为什么习道而不考虑修仙呢?成仙可比习道要简单很多,当前就连第一门宗天溪宗都格外重视门下弟子的仙根呢。”
白行止摇了摇头。
的确是这样,几十年间追求成仙者不计其数。纵是原因千万,困难重重,仍有许多人投身进去,就连一些习道许久的耄耋之人也痴迷其中。
白行止对成仙不感兴趣,只是在儿时秉着好奇的原头去问过师父。他清楚的记得,问题抛出后,回应的不是长篇大论的“习仙者往往要克服怎样怎样的困难,要时刻保持怎样怎样的初心”种种,而是师父脸上流漏出的复杂的神情。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懂了,那是恐惧,不管是对成仙还是对于仙者本身的恐惧。
可为什么是恐惧呢?
白行止也很好奇。他试着去问,可师父每次都以不同的原因回应,渐渐的他也就不再问了。
就在白行止愣神片刻,就听见旁边白小瓜突然“啊”了一声。
漆黑一片,只能听到声音。
白行止以为白小瓜踩空要掉下去,急忙起身去看。可身子刚往前探就被一双大手箍住,整个人陷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谢言尘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出声,有东西来了。”
就着环抱的姿势,谢言尘压下身子,让白行止借着缝隙往前看。白行止弓着身子,很艰难地转了一下身,耳畔是谢言尘有节奏的呼吸声。
他猛吸一口气,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对面原本空空荡荡的屋顶不知何时出现一团黑影,那团黑影速度极快,未等眨眼就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门前,化成了一个黑衣人。
谢言尘压低声音,冲白行止耳语道:“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它到底想干嘛。”
白行止点点头,道:“白小瓜呢?”
这么说着,白行止突然感觉腰腹一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拱过来了。他低头看去,只见白小瓜缩成一团,抱着挎包挤在两人身侧,看他望过来,用手并作喇叭状放在嘴边,低声道:“哥哥,我没事。”
白行止悬着的心落下来,扭头继续看向那黑衣人。
本就是黑影所变,五官自然看不清楚,身量匀称,却分不出性别。他透过门窗看了好几眼,灯火摇曳,纸人映出的倒影也时动时静。
黑衣人不知在等什么,最后才动手捅破了窗纸。程府是大户人家,家具配置自然不凡,就连窗纸也不会廉价。说是捅破,其实只是钻出来一个小洞,从外也只能看出模模糊糊一片。
但他好像没有要往里看的打算,低头将准备好的迷香透过洞口往里送。
丝丝缕缕的迷香很快全部就被吹进屋内。白行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黑衣人支起身时才一抬手,屋中的纸片倒了下去,窗上的身影也倒了下去。
黑衣人见事情办成,也不犹豫,立马又变做黑影,朝着程稚醒的院子飞了过去。
白行止也要去追,却被谢言尘按住。
“本体活人气息太重,跟踪容易被发现,换灵识出去。”
灵识与本体差异较大,功力骤减不说,行动也有所限制,可白行止只思考一下就放了灵识。
于是白小瓜就看着两人突然沉默,身子也软下来。而空中那团鬼气之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一青一黑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