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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程小少爷 不要烧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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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白行止觉得脚下一轻,那双一直缠在他脚上,逼他向下坠的手松开了。想象中的冷风狂雪纷纷绕过了他,他不再是冷的,温暖渐渐袭来。
日落黄昏树影婆娑之时,白行止才悠悠转醒。他刚一睁眼就看见床边趴着一大一小两颗脑袋。
白小瓜用手托着下巴,整个人趴在床边,看他醒来整个人都惊喜地扑过来,道:“哥哥你醒了!你睡了好久啊。”
白行止最后的倦意已经彻底消散,揉了揉眉心坐了起来。左手微弯支着身子,墨色长发披在肩上,滑到空中。
白行止从上到下简单扫了一遍白小瓜,后者藏青色的衣袍粘了些土,脖间的平安锁戴的也有些歪,看起来傻里傻气的。
白小瓜哼了两声,颇为神气地拍拍胸脯:“哥哥我可厉害了,一次都没有摔下来!”
谢言尘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摔了,只不过被我接住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故意吓我?!”
白小瓜嗓门一向很大,这会儿更是震的白行止耳朵嗡嗡响。
谢言尘敲了一下他的头,他这次刻意控制了力度,轻声道:“下来,让你哥哥起床。”
两人只隔着一方屏风,人影倒在上面,勾出身姿,谢言尘刻意侧了一下身,没有往那边看。隔着距离,连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
“程老爷刚托人来传,一会儿一起吃个饭。”
白行止穿衣的动作显然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好。看样子程老爷已经迫不及待要你动手了,程府情况很糟?”
谢言尘摩挲着杯盖边缘,整个人陷在柔光里,声音也透着懒意:“总之还好,府中的确有妖气,却不严重,我们要找的那只妖似乎只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寄居之所,除了昨晚,其余时间都挺安分的。至于程老爷这么着急让我动手,也可以理解,毕竟我可是有前车之鉴,万一再跑了怎么办。”
后面这句显然是浑话,却也不无道理。
白行止换好衣服绕过屏风,与端着茶杯的谢言尘四目相对:“程少爷也会来?”
谢言尘看着他,柔声答道:“他不来也得来。如果程老爷没问题,那事情很有可能出现在程少爷身上。”
***
程老爷坐在主座,面上风平浪静与世无争,衣袍下的手指却攥的煞白。他虽是坐着,头却时不时往门外去看来人了没有。
脚步声响起,程老爷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谢言尘走在前面,先白行止一步拱手问好:“程老爷。”
程老爷点点头,同样稍稍拱手相让:“先生好……”他的目光扫过谢言尘,碰到白行止时却犯了难,一时想不出该怎么称呼。
白行止连忙应道:“在下白行止。”
程老爷一笑带过,重复两句:“白公子好。”
程老爷坐在主座,谢言尘紧挨着他,白行止则又挨着谢言尘,白小瓜年岁尚小,不适合跟着,自己乐得其所的在房间用膳。
白行止一直观察着程老爷,他言谈举止均无半分异常,怎么都不像是被妖物附身的样子。
这顿饭吃的并不是很好,三人各怀心思,谁都吃不下去。程老爷率先放下筷子,几欲开口,可最后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白行止发觉程老爷额间滚动的汗珠,他默不作声地看了谢言尘一眼,谢言尘心领神会,下一秒,两人同时放下了筷子。
程老爷端茶杯的手一紧,扫向谢言尘停筷的手,闷声道:“这……”
“程老爷,您有事就先问吧,”谢言尘回盯着程老爷,明亮的眸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厉,“不然这饭吃的也不踏实。”
程老爷这样直接被人戳中心思,也就不好再隐藏下去,咳了两声试探问道:“今早先生那番话可否再说得清楚些,不然……我……我这实在是担忧啊。”
谢言尘剑眉微挑,长眼眯了眯,声音很轻很缓:“令府中的确有妖。”
他刻意顿了一下,白行止一直注视着程老爷,听到有妖,没有震惊和恐惧,程老爷面上更多的是平静,一种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平静。
“您似乎知道府中有邪祟?”
程老爷长叹一声:“不瞒白公子说,在先生之前我也找过好几位除妖师,皆探出了妖气,可……可就奇在了这,只探的出却抓不住!”
口头已经被探出,白行止紧跟着问:“您是何时觉察到不对劲的。”
程老爷答的很快,想来是真的对此事恶怕至极:“整整一年了!虽说这妖不曾有过乞食人命的祸事,可人行走在府中总感觉身后有凉丝丝的寒意,这怎么能不怕啊?!”
寻常妖物也会伺机藏在人家,等其不备时下手,这些妖中心急的七日动手,心缓的能蛰伏半月,可藏一年有余却仍不动如山的妖倒从未听过。
白行止心中实在好奇,不由问道:“当真不曾有过祸事?”
“是啊!”
谢言尘哼笑一声:“看不出来这妖还是个慢性子。”
程老爷见他还能笑的出来,不免心中燥气更盛,抓着谢言尘的手臂乱晃,道:“先生还是给我个准话吧!不然我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走罢了!”
谢言尘摆摆手:“这妖既然藏了这么久还没动手,那显然是赖到这里了,搬到哪里都无济于事。不过没关系,我不是来了吗?!都是小事,小事。”
听他这样保证,程老爷悬着的心终于缓了缓,试探道:“先生真有法子?”
“自然,”谢言尘指尖点在桌子,清脆的敲击声荡开,他巧妙地将话头又扯过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见一下令郎。”
程老爷原本摊开的手掌又紧握起来,面上有了慌张:“怎么,此事与幼子有关?”
白行止接过话:“程老爷不必担心,我们只是怕这妖物善于伪装,万一混杂在仆人当中着实危险,程小少爷也是您最亲近之人,我在您两位身上布张符,这样也可以提前防一些邪祟。”
程老爷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招招手,让身侧仆人去唤,三人就这样坐在这里等。
桌上菜肴撤下,换上清淡的茶食。白行止只端了杯茶,尽管腹中空空,他也不想吃那甜腻的糕点。谢言尘则托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白行止。
外面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三人登时没了倦意。
未见声先闻,咳嗽声快了一步,先传进来。紧跟进门的是扶着门框的一截白皙瘦弱的小臂,一位身着素衣,被佣人搀着的年轻人踏进门来。
他容貌算不上俊美,倒有一番文人气派,面容显出病态的孱弱,与程老爷大相径庭,一时间让人难以相信是父子关系。
两人站起身拱手行礼:“程少爷,叨扰了。”
年轻人一连咳了好几下,右手握成拳状放在嘴边,左手向下摆,示意他们坐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行止觉得对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和惊诧,而是近似于憎恶和厌烦,可再仔细看来,那双如同枯木般的眼眶中除了苍白无力,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程老爷冲着身边人吼道:“还不扶少爷坐下!没眼力劲的狗奴才!”
被他吼的仆人急忙搀着主子坐下。
程老爷转过身,对两人道:“这是幼子,程稚醒。”
程稚醒拢了拢袖,声音沙哑至极:“咳咳……咳……不知先生叫我所谓何事?”
“想必您也知道令府中的一些异样,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我们准备了几张符纸,只需带在身边就可以防止邪祟近身。”
白行止从腰间掏出两张符纸递过去,程老爷立马感恩戴德地接了。相反之下,程稚醒纤细瘦弱的长指点住符纸,将它拉过来。
他面上依旧没有表情,捏着符纸打量许久,才缓缓露出一个说不上真诚的笑,“那就谢谢先生了。”
“客气。”
程稚醒把玩着符纸,无神的眼睛却盯着白行止,素衣垂到地上,整个人脆的像是纱。
他声调很淡,“先生还要什么事吗?无事的话我就回去歇了,夜里多凉风。”
“敢问程公子,近日可觉得身边有什么蹊跷?”
程稚醒的目光从白行止身上转过,又落在了谢言尘身上。
程稚醒拧着眉,似乎在回忆,好半响才舒眉回道:“不曾。倒真论蹊跷,眼前的二位算吗?不打招呼地告辞,平白无故地上门。”他手里捏着符,语气并不和善,“谢先生,若您回来只是为了推符,那就算了。”
白行止:“……”
白行止冲谢言尘递了个眼神:你到底偷了多少钱,值得他这么恨你?
谢言尘耸耸肩,一脸无辜:酒钱而已,不至于啊。
谢言尘咳了一声:“公子误会了,先前我离开也是因为事情急需找人帮忙,这才慌不迭地地去找外援,忘了通告您真是抱歉。这不回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程稚醒眉间一弯,笑道:“是吗,那是我冤枉先生了,对不住。”
白行止:好假的笑。
“那程老爷呢?”
这句话意图其实很明显,白行止要确定程老爷是否真的对昨夜之事毫无印象。刚才那一番话谈下来,程老爷害怕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已经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程老爷抖着手,面上也是慌张:“我有啊!我近日总是睡不着觉,有时喝了安神汤也不顶用。有时候不知怎么的就睡了,可醒来就感觉腰酸背痛,好不舒服!”
试探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言尘安慰程老爷许久,对方才略微宽心地走了。
***
白小瓜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嚼着。
谢言尘看着他鼓鼓的脸颊,情不自禁戳了一下。
白小瓜就这么顶着鼓囊囊的小脸斜眼瞪着谢言尘:“你干什么?!”
谢言尘还是一副笑容:“你吃这么多,那怎么就不长个呢?”
一触即发的大战最终紧急被白行止喊停了。于是到最后,白小瓜顶着一张苦瓜脸,气呼呼地吃东西。
“程少爷肯定有问题。”
“是啊,反正他肯定不会因为那几两银钱生气。”
“你查过他多少?”
谢言尘回看着他,一双眼睛藏在光影里,尽显柔情:“很少。我之前并没有往他身上想,毕竟他极少出门,身子也如浮萍枯木,这样的人能做的事不多。可我现在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他之前娶的那些姑娘?她们最后的结局众说纷纭,或死或逃,可没有人深究她们来的身份。”
白行止眸光一暗:“你是说……”
“我之前在程老爷身上放了些小把戏,发现他为程稚醒讨的媳妇,都来自同一个地——那是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白行止面上一冷,却没有说什么。
“对了阿止,你刚才给他们的符,真的是驱除邪祟的符啊?”
白行止轻笑一声:“同你一样,小把戏而已。”
谢言尘右眉往上挑:“是吗?”
“追寻符罢了,”白行止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估计那位程公子应该给我烧了。”
他转了一个手腕,原本白皙透亮的食指凭空绕出两道红线。
其中一道在空中绕了几下,穿过门窗,飞到了程老爷房中。而另一道红线也绕了几下,却断在半空。
白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