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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先夫人(2) 程老爷要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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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厮只看了一眼就惊喊道:“这……这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算小,一下子喊起来惊了谢言尘一跳,谢言尘一边压压手想让他安静下来,一边堵住耳朵往白行止那边凑。
白行止也是一脸疑惑。
身为主母,又深受宠爱,身后物品自然会被妥善保管,就算金银珠宝摞不满筐,也不该一点东西都没有。
白行止抿了一下唇,试探性开口:“你确定这是你们夫人的箱子?”
那位小厮回过神,听他这么问,又赶忙低下头仔细去对封条,手指摩挲数十遍,几乎快要把纸划破,良久才站起身回道:“没错啊!就是她的!可为什么这里没东西呢?”
谢言尘歪了一下头,整个人像是靠在白行止身上,“嗯”了好半响才慢斯条理地冲着小厮说:“我觉得不如去问你家老爷。”
小厮顿时一脸“恍然大悟”,急急忙忙奔到门口,等要跑出去的时候又急忙停步,胳膊在空中抡了几下,身子下意识前倾,眼看就要倒下去,手却突然被猛拽一把,整个人扶着门框才站稳。
看他站定,谢言尘立马松开了手,疑道:“怎么停这了?”
从箱子到门口距离并不算近,那小厮急的面上泛红,也没细想谢言尘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过来拉他的,只是不由担心的问他:“我们……本来就是来找那些姑娘们的箱子的,这……这又把先夫人扯出来了,您说……老爷不会生气吧?”
谢言尘挑起一边眉,低声恐吓道:“你告诉他,东西就藏在箱子中,找不到东西,那就只能等死了。”
那小厮一听“死”字,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尽管有所疑惑,也不敢再问下去,只能心有余悸地跑出去了。
谢言尘抖了抖袖子,又慢悠悠地走过来。
“阿止——”谢言尘张开双臂,作势要来抱他,却不成想直接扑了空,谢言尘再睁开眼就看见白行止半个身子都探进了箱内。
白行止扶着边沿,努力够下去身子,右手轻磕四周,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暗层,可敲下的每一声都是敦厚有力的,没有出现空音。
白行止刚想起身,手指蹭过底板时却一顿,指尖如羽毛掠过,轻柔光滑,可寻常做箱子的木材有这么光滑吗?
谢言尘看他表情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
白行止却没有回话,而是直接撑着手,将鼻子凑到侧边,很仔细地在四周嗅了几下。
那是一种桃花清香,从木板深处传来,经过岁月的流逝,这股香气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同时在这若有若无的香气中,白行止又嗅到了几丝火气,却不同于昨晚的香火气。
白行止终于站起身,抬头看向谢言尘,说:“这箱子是桃花木所造。”
“桃花木?”
寻常人家的妆匣物箱所用木料大多都是樟木和杉木,富贵人家为了雅致也会用紫檀木,黄花梨,木纹美观,极受风流人士的喜爱。
可不论谁家,大多将桃木弃之敝履,虽然桃木也自带清香,但保养条件却极为苛刻,极易开裂翘曲,且上好的桃木价格实在昂贵,并不是打箱的好料。程府确有财力,但依程老爷的脾性,也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弊。
白行止看着谢言尘,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
谢言尘愣了片刻后,一个箭步冲出去,依次在那七口箱子中探下身,学着白行止的样子去闻,最后一脸兴奋地跑回白行止身边,几乎凑在他的耳边道:“阿止好厉害,跟你猜的不错,这七口箱子都是寻常杉木所造。可为何这位夫人的箱子却是桃花木所造,他偏心啊?”
白行止摇摇头,否定他:“若真偏心,应该爱惜妻子的遗物,不可能放到这里就不管不顾了。”
白行止就这么看着桃木箱子,好半晌才悠悠开口:“谢言尘,桃木还有另一种作用。”
“你是说……”
后半句谢言尘并没有接上,但两人心知肚明。桃木,性阳,辟邪护身功效甚好,民间常做桃木剑挂于正堂,有镇除妖邪的作用。
两人心照不宣,同时禁了声。
程老爷用桃木做箱,那么他想要镇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究竟是人,还是物?
碰巧此时,去问话的小厮刚好赶回来,额间汗珠滚落,像是一路跑来的,气都还没喘匀就急急忙忙道:“我……我们老爷说,这,这里面原先确实盛着东西,后来……夫人托梦于他,说想念这些旧东西,老爷就把这些物件烧了。”
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
那小厮老老实实回答:“已经有年头了。”
白行止又想起箱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火气,难不成是那时候留下的?虽然已有岁月,但封在箱子里久不见日光,也是会残留下几丝气味。看起来一切都说的通,可白行止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行止看向他:“你家夫人葬在何处?”
小厮也没想到话头转的如此之快,但好在不用他再跑一趟,忙回道:“紫竹林。”
***
那是一片茂盛的竹林,竹叶沙沙,风一吹,如同紫气萦绕。程夫人的墓碑就立在稍平坦的绒草上,石碑上刻着“爱妻江氏之墓”几个大字,在一阵静寂竹声中更显庄重肃穆。
白行止俯身在石碑底捏了一把土,又细细抿开,等确定是陈土后才拍拍手站起来。
谢言尘就立在他身侧,看他起身,立即从袖子中扯出一个帕子递过去,道:“新的。”
林中多雨露,连带着土也有点潮湿,尽管拍掉了一些,白行止手上还是沾了一点泥,但他也并不在意,摇摇手冲谢言尘道:“不必。”
谢言尘的头就是在这个时候低下去的,白行止刚想叫他,回头却只看到耷拉着的一个脑袋,两只手还攥着那张帕子,一副可怜样,活像谁欺负他了一样。
白行止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飞快地扯过帕子,胡乱擦了几下,又扔回去。谢言尘接过帕子,又老老实实叠好,重新放起来。
白行止从腰间拿出一张符,平放在地上,接触地面的瞬间,黄符“呲啦”一声迸出火光,很快灼烧殆尽。奇怪的是纸灰并没有停在表面,而是缓慢下沉到了土中。
白行止闭上眼,感受着纸灰的流动,良久之后,白行止才睁开眼,朝谢言尘开口:“下面没有骨骸。”
谢言尘眉间一挑,像是预料到了,沉声问道:“是吗?”
白行止手腕一动,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指尖再向上一挑,一个裹满泥土的小人娃娃旋即破土而出。
谢言尘先他一步弯腰将玩偶捡起来,放在掌心。
这小人娃娃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身上穿着的是用红绸做成的衣服,脸上用线勾出五官轮廓,整体看起来栩栩如生,谢言尘刚捏一下,娃娃就软下去大半。
只是……埋在这里这么久,这娃娃竟然没有腐烂?!
两人立即觉察到娃娃不对,当即用刀划开娃娃背部,在大团的白棉花之下,那张金黄的符纸显得尤为突兀。
谢言尘将符扯出,递给白行止。
符箓的正面撰写着不知名的咒语,背面则又写着几串不同的数字。白行止抬手顺着线条描画,直到扫到最后一笔时才抬头,对着谢言尘说:“这是镇魂的符。”
风就是在此刻起的,柔风扫脚边,狂风打叶尖,一时间吹起阵阵竹浪。在浓厚的竹香中,两人的鼻尖嗅到丝丝血腥气,那是从符纸上传出的,在发昏的视线中,那抹黑色逐渐变红,像是干枯很久的鲜血重新迎出生机。
白行止将符纸攥在手心,对了一下墓碑上的字,终于下定结论:“背后是程夫人的生辰八字,程老爷要镇的邪祟,应该是他的妻子。”
招鬼的程稚醒,镇邪的程老爷,隐瞒的白敏。
至此,程府的秘密愈加癫狂。
谢言尘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既然程老爷要镇他妻子,也就意味着这位夫人是邪祟,那么阿止,那团鬼气会不会就是她?”
对于这个猜测,白行止也不敢肯定。据小厮说,这位夫人已经离世数十年,十年间都相安无事,怎么这时候又出来?莫不是来寻仇?可鬼气萦绕程府也有月余,也未曾见它动手。
白行止又想起昨夜见的鬼佛,佛像的笑容在此刻更显诡异与迷离。
程稚醒也在招鬼,可他真的成功了吗?他想招的真的是多年不见的亡母吗?
一切看似有了眉目,可却只是镜花水月,捉不真切。
谢言尘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轻声说:“阿止,其实我觉得这——”
白行止转过身,声音很坚定,一字一句道:“谢言尘,我们没有证据,无证议人,是为不敬。”
谢言尘就这么看着他,良久,眉眼一弯,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
白行止刚踏进院子,白小瓜就跑着扑过来了,只是他刚张开手,两只胳膊就被一个更高身量的人率先架起来抱在怀里。
谢言尘故意颠颠他,逗他说:“小鬼,点心吃的不少吧?人都胖了。”
白小瓜猛然被他抱起,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显得小小一只,闻言两只眼睛气的溜溜转,喊道:“大苦瓜你说什么?!我才不胖!”
谢言尘一愣,腾出一只手来捏他的脸,白小瓜脸颊两侧的小肉被挤在一起,活像一个发面馒头,偏偏两只手还扒拉着,嘴里嘟嘟囔囔说:“大苦瓜,放开我!”
谢言尘整个肩膀都笑的抖起来,但还是强忍着笑意问他:“你叫我什么?大苦瓜?”
最后还是白行止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真相:“他最讨厌吃苦瓜。”
进到里屋,白行止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谢言尘紧跟着进来,刚想坐在他右手边,衣服却被猛扯一下。谢言尘低头看过去的时候,白小瓜已经弯着腰跑到白行止旁边坐下了。
谢言尘无奈笑了一声,却又故意绕到白小瓜身后,用手指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
白小瓜气的发毛,但在白行止的眼神威压下只能强装淡定,最后不情不愿的哼唧一声,以示不满。
“说吧,我让你去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一听到这里,白小瓜立马来了精神,邀功似的凑上去,急说道:“我办的可好了。只是哥哥,我绕着瑶江镇走的快一圈了,也没找到你们说的那间供着佛像的院子。至于前日我们住过的那家客栈,我也来回绕了几圈,也没有你说的那块大石头。哥哥,你莫不是在框我吧?”
鬼佛没找到白行止并不意外,可在听到后面半句时白行止眸中却闪过几丝震惊。
没有?
怎么会没有?
“你没有找到立在屋后的石头?”白行止有些不可置信。
白小瓜意识到这不是玩笑,也顿时严肃起来,肯定回道:“是啊,我找了一圈也没有。”
白行止看向谢言尘,后者同样也是一脸震惊。
谢言尘猜测道:“莫不是幻境?”
可若是幻境,为什么两人会毫无察觉?
白行止也不大肯定时,就听白小瓜“嘿嘿”一笑,从腰里掏出一个荷包,颇为神秘地推到白行止面前,自豪道:“不过我找到了这个。”
白行止将荷包打开,里面赫然躺着的是一张黄符。
将那黄符摊开,符上同样写着咒语,和小人娃娃身上的镇魂咒语一模一样,只不过只写了一面,本该撰写生辰八字的另一面空空如也。也就是说,这张符其实只能算个半成符。
自从下山,白行止见过太多的符箓,可谓是千奇百怪,功法各异,一时间也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世间用符者怎么如此之多。”
他明明记得在修习时,老头说过符法很难学的。
本来就是一句闲话,谁知谢言尘接了上去:“可能是因为当年的符师一族吧。”
白行止一时间起了兴致,他看过众多明经古典,却好像从未听说过谢言尘口中的符师一族。
“符师一族,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言尘莞尔一笑,解释道:“很久之前的一个家族了,一直不常出世,自然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白行止:“他们很厉害吗?”
谢言尘耐心回答:“他们以黄符为主,主修符法,收徒不看资质,因而不少人前去求学,只是后来在修习中,一些弟子不堪辛苦归家了,虽然没学到什么大本领,但也算入了门。后来突发天灾,他们家族也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白行止确实听过,三十年前,突发天灾,一些有声望的贤士为了大局不惜以身祭天,这也导致众多名师陨落。在这之后,身承重创的灵溪宗以先锋之势崛起,一直辉煌至现在。
可这也只是他听说,并且在这些传说中,他并未听过还有一个“符师一族”。
莫不是他孤陋寡闻?
他再次看向谢言尘,后者眸光明亮,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他,然后,很轻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