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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二〇〇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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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八年的秋天,金融危机像一场看不见的飓风,席卷了整个世界。
江城也没能幸免。先是开发区那家最大的机械厂宣布裁员三分之一,接着是外贸公司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街道上的店铺转让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新贴的盖住旧贴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恒昱机工门口的那条巷子,以前每到上下班时间都热热闹闹的,现在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隔壁的王婶说,她儿子在南方打工的工厂倒闭了,人回来了,正在家里闲着。对门的老李头说,他在开发区上班的女婿也被裁了,一家三口全靠女儿那点工资撑着。
人人自危。
顾屹的厂子却在这片萧瑟中,逆势而上。
网站上线三个月后,订单量翻了四倍。不是大单,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小单——这里五十件,那里一百件,零零碎碎的,像春天的雨,不多,但密密匝匝,把干涸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润透了。陈远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后台,把前一天的订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有分量。他走到车间,把订单分给各个生产线,王师傅和小李带着工人们开始干。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那声音在几个月前差点停了,现在又响了起来,比以前更响,更稳。
“顾总,这个月的销售额又涨了。”陈远拿着报表,站在顾屹的办公桌前,脸上是那种憋了太久的笑,终于不用再憋了。顾屹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报表的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拉开抽屉,把报表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按月份排好的,从个位数到三位数,从四位数到五位数,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是季鸣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是王师傅和小李们一双手一双手做出来的。
“陈远,我有个想法,你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帮别人卖卖?”顾屹忽然开口。
“帮别人?谁?”
“周边的那些商铺。开杂货铺的老周,卖农具的老孙,还有隔壁镇上那几个做手工活儿的。”顾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们没渠道,没网站,东西做出来卖不出去。咱们的网站现在每天有几百个人看,能不能给他们开个板块,帮他们卖?收点管理费就行,不指着赚钱,主要是让人家知道,咱们这儿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总,你这叫平台化思维。”
“什么?”
“平台化思维。就是把网站做成一个市场,让很多人来开店,让很多人来买东西。你赚的不是卖东西的钱,是让东西卖出去的钱。”
顾屹想了想:“我就是想着,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陈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板挺有意思的。他不会说什么商业模式,不会讲什么战略布局,但他做的事情,恰恰就是最对的。
他们开始着手做了。顾屹给网站加了一个“本地好物”的板块,让周边的商铺把产品信息发过来,他帮着上架、推广。不收钱,免费。老周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真的不要钱?”顾屹说不要钱。老周又问:“那你图啥?”顾屹说:“图大家都好。”
老周把自家做的咸菜、酱菜、萝卜干上了架,拍了照片发过来。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用光也不好,但顾屹没嫌弃,一张一张地帮他修。卖农具的老孙更离谱,把锄头镰刀直接摆在水泥地上拍,旁边还有一只鸡路过。顾屹哭笑不得,打电话过去说:“孙叔,您能不能找个干净地方拍?要不我让陈远去您那儿拍几张?”老孙说行行行,你们来,我杀鸡招待你们。
陈远真去了。拍了一下午照片,老孙留他吃饭,他没好意思吃,老孙硬塞了两个鸡蛋让他带回来。鸡蛋是热的,刚煮熟,陈远揣在口袋里,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鸡蛋凉了,但心里是热的。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也这样,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给邻居送过去。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小事让人觉得,活着还挺好的。
网站的口碑就这么一点一点地传开了。不是打广告打出来的,是客户们口口相传的。“恒昱机工的网站靠谱,东西全,发货快,客服态度好。”有人在论坛上这样写。顾屹不知道那个帖子是谁写的,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让人说一句“靠谱”。这两个字,比什么奖状都值钱。
深秋的一个早晨,季望舒送今朝去幼儿园回来,发现顾屹没去厂里。他在客厅坐着,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不去厂里?”
“先不去。有东西给你。”
她把信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第一页是一张截图,是一个网站的页面。页面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季望舒的设计”。下面是她的照片——她穿着那件藏蓝色连衣裙站在约纳斯太太工作室的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那是顾屹去纽约时拍的,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按下的快门。再下面是她的作品——从二〇〇四年到二〇〇八年,她在美国做的所有系列,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张图片都仔细裁剪过,每一段文字都反复推敲过。
季望舒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是一件衣服的介绍。面料、工艺、设计理念,写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但他都记得。她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话:“望舒,做衣服的人,也是回家的人。”
她没有哭。因为眼泪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流,就堵在了眼眶里。她抬起头看着顾屹。他正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小片,白花花地扎在黑色的短发里,像初冬的霜。但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无论多大的风都吹不弯。
“你什么时候做的?”
“有一阵子了。断断续续的,有空就弄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就是平静。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想给你一个惊喜。”
季望舒低下头,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们被风吹走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给它取了名字吗?”顾屹摇摇头,声音很轻:“没。等你来取。你的牌子,你说了算。”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她低下头,看着第一页那个“季望舒的设计”的标题,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今朝在院子里追猫,张兰英在厨房里切菜,砧板咚咚咚的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家的声音,是她听了三十年、以为会听腻但永远不会腻的声音。
季望舒想了许久,最终在纸上写下了“极简主义”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纽约的时候,约纳斯太太总说“望舒转笔的样子像在指挥一支乐队”。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衣服是做给人穿的。人不需要被衣服定义,也不需要被任何标签束缚。极简,不是少,是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钢笔帽拧紧,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顾屹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网站的后台,正在调试新上线的“本地好物”板块。老周家的酱菜、老孙家的锄头镰刀,还有隔壁镇上几个手艺人做的竹编篮子,都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张图一张图地排列,像在等一个热闹的集市开场。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品牌名字我想好了。”季望舒走过去,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顾屹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问:“确定?”
“确定。”
他盯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极简主义。”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品尝这四个字的味道。念完以后嘴角弯了一下,说“好t”。
季望舒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他说好,就是真的觉得好。他这个人,不会说不好听的话,但他更不会说不真心的话。
第二天一早,“极简主义”四个字挂上了恒昱机工的网站首页。不张扬,不花哨,白底黑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不争不抢,但路过的人都会闻到它的香气。季望舒站在顾屹身后,看着他把页面刷新了一遍,又刷新了一遍。她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握着鼠标的手。
“顾屹,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泡过的亮,是那种终于看见了远方的亮。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本来就是你的。”
今朝醒得晚,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季望舒赶紧过去给她套上拖鞋。今朝迷迷糊糊地被妈妈牵着手走到客厅,看见顾屹坐在电脑前,就伸手要抱。顾屹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指着屏幕上的“极简主义”四个字说:“这是妈妈的牌子。”
今朝歪着脑袋看了看,小手指着屏幕说:“这个字我认识,‘主义’是什么?”
季望舒笑了,蹲下来跟她平视。“就是妈妈想做的事情。”
“妈妈想做什么?”
“妈妈想让穿上妈妈做的衣服的人,都觉得自己很好看。”
今朝想了想,说:“妈妈做的衣服本来就很好看。”
季望舒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眶有些热。她伸手揉了揉今朝的头发,女儿细软的发丝在她指缝间滑过,像流水。
“谢谢今朝。”
今朝从顾屹腿上跳下来,跑进卧室,拿出那件季望舒给她做的小裙子,在身上比了比,仰着头说:“妈妈,今天穿这个。”季望舒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一条裙子跑进母亲的房间说“妈妈,我今天穿这个”。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成为那个做裙子的人。
她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妈妈帮你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