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终章 二〇〇九年 ...
二〇〇九年一月,江城的冬天还没有走远,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
季望舒站在艺术中心的后台,手里攥着流程单,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她第一次做秀了。在纽约,她跟着约纳斯太太做过春夏、秋冬、度假、早秋,大大小小十几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她的牌子,她的名字,她的衣服。后台的灯光白晃晃的,模特们排着队化妆换衣,工作人员抱着衣架穿梭,林薇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声音都喊哑了。
“望舒姐,媒体那边已经坐满了,苏总说让你别紧张。”
“我没紧张。”季望舒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流程单捏出褶痕的手心,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极简主义”的首个系列——十二件衣服组成,灰白、浅蓝、米色、炭黑,线条利落得像刀切,面料软得像云朵。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繁复的刺绣,只有精准的版型和恰到好处的留白。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份答卷,她不想交给谁看,只想交给自己。
季望舒站在它们面前,指尖轻轻抚过第一件西装外套的面料——羊毛混纺,挺括但不僵硬,摸上去有质感,但不会让人觉得“太正式”。这件外套的版型她改了十一版,肩线收窄了零点五公分,腰线上提了一公分,袖口做了微喇的处理。穿上去不会像卖保险的,也不会像要去走红毯。就是刚刚好——上班能穿,下班约会也能穿。
第一位模特已就位。
季望舒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那件米色的连衣裙。那是她在这个系列里最喜欢的一件——V领,不深不浅,刚好露出锁骨;腰线微收,不紧不绷,坐下的时候不会勒肚子;裙长到膝盖下方两指,走路上不会往上窜,骑车也不会走光。她让工厂打了好几版样才定下来,穿上去像裹着一层薄薄的云。
“把灯光调到五千K,不要太暖,不要太冷。自然光的感觉就行。”
“好。”
音乐响起来。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电子乐,是一首很慢很轻的钢琴曲,像午后的阳光落在办公桌上。第一个模特走出去的时候,季望舒站在后台的监视器前,屏住了呼吸。
米色色连衣裙,搭配一双平底的裸色皮鞋。模特走得很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高不低,不飘不坠。台下很安静,快门声稀稀落落的——不是不感兴趣,是这件衣服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忍心用闪光灯打扰它。
第二件是一件炭黑风衣。双排扣,但扣子做得比常规小一号,系上以后不显得笨重。领子可以翻起来,也可以放下去,两种穿法都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刻意凹造型”。内衬用的是白色系的条纹面料,卷起袖子的时候露出一截,低调,但有细节。模特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随意,像赶着去上班的路上顺便买了一杯咖啡。
第三件是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阔腿裤。衬衫的领子做得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翻领,是一种介于翻领和立领之间的设计——系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是干练的职场风;解开两颗,是慵懒的日常感。阔腿裤的腰头加了松紧,吃饱了不会勒,久坐也不会在肚子上留下印子。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季望舒听见有人问“这件衬衫什么价”,另一个声音回答“等结束了去问”。
一件一件地走。烟灰色的针织开衫,扣子是同色系的暗扣,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门襟干干净净的,像一片平整的湖面。黑色的直筒裙,后中开了叉,不高不低,骑自行车也不会走光。米白色的棉麻西装,整套的,但她把它拆开来搭——上衣配牛仔裤,裤子配白T恤,怎么穿都不出错。
后台的林薇一边盯着监视器一边小声说:“望舒姐,有人在拍了。不是记者,是买手。他们在拍细节。”季望舒没有回答。她看着监视器里那件棕色的大衣。
这件大衣是这一季的重头戏。一百支的羊毛面料,双面呢,手工缝边。剪裁是极简的H型,没有腰带,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子做成了可拆卸的设计——拆掉是利落的小立领,装上是大方的翻领。她在这件大衣上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版师跟她说“没有人会把一件大衣做这么细”,她说“有人会。会穿着它去上班、去开会、去接孩子、去菜市场。她要穿很多年,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要对得起她”。
模特走到T台前端,停下来,转了半个身。大衣的下摆在灯光下微微晃动,露出一截内衬——同色系的条纹真丝,是这件大衣唯一的装饰。不张扬,但只有穿的人知道,那份精致是给自己的。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全场起立的掌声,是三三两两的、发自心底的掌声。一个人拍了,另一个人也跟着拍。越来越多的人拍。快门声、低语声、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会场。
季望舒站在后台,看着那些衣服一件一件走回来,亚麻色的连衣裙回来了,灰蓝色的风衣回来了,真丝衬衫和阔腿裤回来了,烟灰色的开衫回来了,黑色的直筒裙回来了,炭黑色的大衣回来了。一件一件,安安静静地挂在衣架上,像刚刚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她忽然想起约纳斯太太说过的话——“衣服最好的归宿,不是T台,是衣柜。不是被看,是被人穿。”
苏昕从前台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平稳:“约纳斯太太的电话。”季望舒接过手机,放在耳边。电话那头很安静,然后她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德国口音的英语。
“望舒,我看到了。”
“有人在网上发了视频。我看到了。”
她顿了顿。
“你很棒。这些衣服很棒。她们会喜欢的。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是那种……每天早上打开衣柜,会想穿的那件。这种喜欢,比什么都长久。”
季望舒握着手机,嘴唇在抖,但她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寄了东西,应该今天到。”
挂了电话,林薇抱着一只长条形的纸箱跑进来:“望舒姐!美国寄来的!”季望舒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白色丝绸面料,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英文:“To Wangshu, who taught me that clothes are for wearing, not for watching. —Jonas.”
旁边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针脚细密,花形灵动。是约纳斯太太亲手绣的。老太太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绣这样一朵花,不知道花了多少个日夜。
季望舒把画抱在怀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轻地抖。顾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蹲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风衣的面料蹭着她的脸颊,柔软的,温暖的。
“她说,衣服是穿的不是看的。”
“嗯。”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苏昕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林薇跟在后面,小声问:“苏总,望舒姐没事吧?”苏昕说:“没事,她老公在。”林薇回头看了一眼——顾屹正伸手帮季望舒擦眼泪,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林薇转回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散场以后,季望舒一个人站在T台上。灯光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工作灯,把空旷的会场照得明灭不定。她蹲下来,摸了摸T台的地面,凉丝丝的,很硬。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T台上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空旷的会场里。那时候她是学生,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别人的设计。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自己的名字会被印在邀请函上,自己的衣服会被穿在模特身上。不知道会有一个叫顾屹的人,在后台等她。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T台上空空的,灯光暗着,只有“极简主义”四个字还亮在背景板上,安安静静的。
后来,“极简主义”这个牌子在江城站稳了脚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一夜爆红的方式,而是像它的设计一样,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被喜欢。有人说“穿上季望舒设计的西装,开会的时候腰板都挺直了”。有人说“那条阔腿裤是我穿过最舒服的工作裤,坐下蹲下都不勒”。有人说“风衣买了三年,还是最爱穿的那一件”。
这些话传到季望舒耳朵里的时候,她在改新一季的版型。铅笔顿了一下,然后在纸上继续画。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屹正好推门进来,看见她在笑,问:“笑什么?”她说:“没什么。有人喜欢我的衣服。”顾屹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设计稿,说:“这件也会有人喜欢的。”
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
那一年,是二〇〇九年。金融危机还没完全过去,很多人还在艰难地撑着。但在这个江边的小城里,有一家人,正一点一点地把日子往好处过。院子里有桂花树,屋里有笑声,衣架上有新做的衣服。不富裕,但踏实。不轰轰烈烈,但每一天都在向前走。
二〇〇九年夏天,他们买了新房。
在江城新区,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季望舒很满意——她可以种花,今朝可以跑来跑去,顾屹可以修他的旧摩托车。搬家那天,张兰英把老院子的秋千拆了,让顾屹重新装在新院子里。秋千还是那把,木头已经旧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今朝五岁半了,坐在上面,小脚丫刚好能碰到地,自己蹬一下就晃起来。
“奶奶!你看我会自己荡了!”
“小心点,别摔了。”
“不会!”
季望舒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在秋千上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架秋千,是父亲用旧木板和麻绳做的,不如这个结实,但她很喜欢。后来家里出了事,秋千拆了,她再也没有坐过。顾屹不知道这些,但他给她做了一架秋千。
“想什么呢?”顾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她。
“想小时候。”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我爸也给我做过秋千。”
顾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今朝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听着她咯咯的笑声。张兰英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吃饭了”,今朝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进屋里。
季望舒说:“顾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像院子里的桂花树,不声不响地长着,但每年秋天都会开出一树的花。
同年,顾祈考上了大学。计算机专业,如他所愿。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张兰英哭了,顾屹没哭,但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天。今朝跑过去问他:“爸爸你看什么呢?”他说:“看你叔叔,长大了。”今朝也抬头看天,什么也没看到,但她觉得爸爸说的肯定是对的。
二〇一〇年,“极简主义”在江城已经有了一家实体店。不是那种开在商场里的专柜,是季望舒自己挑的街边铺子,在老城区的一条梧桐道上。铺子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灰白、藏蓝、米色的衣服上,像一幅安静的画。林薇已经从助理变成了店长,苏昕说她是“季望舒最得意的大弟子”,林薇听了不好意思地笑,季望舒听了也笑。
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五年,顾屹的网站持续扩大升级,并在江城正式成立了公司——恒昱科技。
二〇一七年,恒昱科技成功上市,至此顾屹的二十年的奋斗成果丰收。
二〇一八年,今朝上成年了。
她不再穿季望舒给她做的小裙子了,开始有自己的审美。季望舒有时候把新设计的样衣拿回家给她试,今朝会认真地说“袖子太长了”“领口太高了”“这个颜色显黑”。季望舒一边记一边笑,顾屹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说了一句:“你现在有专业顾问了。”今朝冲他做鬼脸:“爸爸你不懂,这是时尚。”顾屹确实不懂,但他觉得女儿穿上妈妈做的衣服,比什么时尚都好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才是最解渴的。
二〇一九年春天,顾屹开始悄悄准备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他告诉了一个人,陈远。
“陈远,帮我做个网页。”
“什么网页?”
“婚礼邀请的。不要复杂,把时间地点写清楚就行。”
陈远正在敲代码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顾屹。顾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陈远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做到了技术总监,从来没有见过老板这副表情。
“顾总,你要……补办婚礼?”
“嗯。”
陈远张了张嘴,想问“嫂子知道吗”,但看到顾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回去面对电脑,敲了一行代码,然后说了一句:“交给我。”
顾屹又找了苏昕。
“昕姐,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约纳斯太太?”
苏昕正在签文件,听见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屹。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她帮望舒做一件婚纱。”
苏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她很少露出的、温和的、甚至有些柔软的笑。“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苏昕说。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越洋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苏昕用英语说了一句:“Jonas, he’s ready.”
约纳斯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她说:“I’ll start tomorrow.”
婚纱从纽约寄来的时候,装在两只白色的大纸箱里,用了最厚的防震膜。顾屹拆开箱子,把那件婚纱从防尘袋里取出来,挂在自己的衣柜里。不是卧室的衣柜,是他书房的那只老衣柜——里面挂着他那件蓝色衬衫,季望舒在纽约给他做的;挂着那件她回国后给他买的灰色大衣;还挂着他从老院子带过来的、她出嫁时穿的那件红色嫁衣。
现在,多了一件白色的婚纱。
不是那种繁复的公主裙,是极简的、流畅的、像月光一样铺展开来的设计。面料是真丝的,摸上去像水一样滑。领口绣着白玉兰——约纳斯太太的招牌,也是季望舒的标志。裙摆从腰线处慢慢散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开到膝盖处又收了回来,露出脚踝。顾屹不懂设计,但他知道,这件婚纱,季望舒穿上一定很好看。
箱子里还有一封信。约纳斯太太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了一句:“望舒,你要幸福。”
顾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婚礼定在五月,在老巷子里。
老巷子已经不是他们住的地方了。新房在新区,巷子里的房子一直空着,张兰英偶尔回去打扫一下。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很多,枝叶伸到了墙外。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秋千还在,木头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发白。但顾屹觉得,这里才是他们的起点。一九九八年,季望舒穿着红嫁衣从这里走进来。二十一年后,他要让她穿着白婚纱,从这里重新走出去。
他开始一样一样地准备。
名单是他一笔一笔写的。老邻居、老工友、老朋友们——邱虎一家,徐安和方蔚然,苏昕,林薇,陈远,王师傅,还有那些年帮过他的人。他怕漏掉任何一个,反复对了好几遍。写到最后一个人名,他添上了一行字:约纳斯太太。虽然老太太不一定能来,但她的名字应该在。
一整条巷子都被重新布置了一遍。老树上系了红绸带,和当年徐安结婚时一样。青石板路两边摆了白色的椅子,不多,不少,只请了最亲近的人。门口贴了囍字,是今朝写的。她十九岁了,上了大学,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顾屹觉得最好看。
他甚至还准备了戒指。不是当年买不起的那种金戒指,是一枚定制的九克拉蓝色钻戒,圈可以刻字。他想了两天,最后刻了“G&J”。
婚礼那天,季望舒什么都不知道。
早上她还在工作室里改稿子,林薇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望舒姐!顾哥让你回家一趟!说有急事!很急!”
季望舒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事了,车钥匙都拿不稳,一路飞奔。她一边开车一边拨通顾屹的电话。
电话里顾屹很慌张地说了一句:“快到老巷子里来。”
季望舒吓坏了,一路狂奔。但走进巷子里后,惊吓慢慢变成了惊喜,她顺着红绸带慢慢走,走到了老院子的门口。
推开老院子的门,她愣住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
张兰英、傅琴和季东他们坐在第一排,穿着很正式。今朝站在旁边,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散着长发。她十九岁了,亭亭玉立,笑起来还和小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顾祈从外地回来了,穿着白衬衫,站在哥哥身后。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下巴的线条和顾屹如出一辙。
徐安和方蔚然坐在第二排,方蔚然的眼眶已经红了。徐安握着她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笑容。苏昕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录像。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站在苏昕旁边,捂着脸,眼泪已经下来了。
而顾屹,站在老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玉兰。那朵花和约纳斯太太绣在婚纱上的——是同一个款式。
季望舒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大脑一片空白。
“你——”
顾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斑斑驳驳的。他比十年前瘦了,鬓角有了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也长出来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坚定,是紧张。他紧张了。
“季望舒。”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一九九八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像样的新房。你穿着红嫁衣坐在床边,我不敢看你。我怕你看到我眼里的东西。”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年,我跟自己说,这辈子,我要对你很好。”
季望舒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去了美国,我一个人带着今朝。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你到底还回不回来。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何德何能,让你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回来了。带着你的设计、你的梦想、你攒了好几年的钱。你把它们全都给了我。”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欠你的,我一直记得。欠你一枚戒指,欠你一场婚礼,欠你一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我爱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中间的蓝钻发出耀眼的光芒。他把它举到季望舒面前,手在微微发抖。季望舒看着那枚戒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大小刚好。
“顾屹。”
“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他说,“等你回来,就一直在准备。”
季望舒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触到他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岁月的河床。
“顾屹,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欠我什么。从来没有。”
顾屹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忍住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然后他退后一步,从今朝手里接过一个白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那件婚纱。
季望舒看见那件婚纱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认出了约纳斯太太的针脚——领口那朵白玉兰,每一针每一线都是老太太的手艺。她伸手摸了摸面料,真丝的,像水一样滑,像月光一样凉。
“约纳斯太太做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嗯。她说不来了,年纪大了飞不动。但她让你穿给她看。”顾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约纳斯太太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件婚纱,对着镜头笑。窗外的曼哈顿天际线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望舒,穿上它,让我看看。”
季望舒把照片贴在胸口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今朝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妈,我帮你穿。”
季望舒看着女儿——她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眉眼越来越像顾屹,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弯弯的。她点了点头,跟着今朝走进里屋。
今朝帮她把婚纱穿上,拉好拉链,整理好裙摆。她站在那面老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的婚纱,白玉兰的领口,裙摆像月光一样铺展开来。
“妈,你好好看。”今朝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
季望舒看着镜中的女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穿着红色的嫁衣,等着那个人来娶她。那时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现在她知道了。走了二十一年,还没走完。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顾屹站在老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白纱上,像碎金子。她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但她每一步都很稳,像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了终点。
她在他面前站定。
“顾屹。”
“嗯。”
“我好看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方蔚然在后面小声说“你倒是说话啊”。然后他开口了。
“好看。一直都好看。”
季望舒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柔软,但掌心的温度是一样的。
苏昕站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她没有拿稿子,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说了一段话:“我认识望舒的时候,她刚结婚。那时候她跟我说,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我告诉她,走着走着就知道了。”她顿了顿,“现在你们走了二十一年。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的风很轻,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沙沙地响,像在鼓掌。
“下面,请新郎新娘交换誓言。”
顾屹看着季望舒。
“季望舒,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告诉你,从九八年到现在,二十一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在美国的时候,我想你。你回来以后,我也想你。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还是想你。因为你在身边,我反而更怕失去你。”
季望舒的眼泪又来了。
“但我现在不怕了。”他说,“因为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都不会走了。”
季望舒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眼睛。
“顾屹,我也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你。从来没有。以前不后悔,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在美国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学完了,我就回去。后来我回来了,你又每天在厂里忙,我每天在工作室忙。我们明明在一个城市,却还是像隔着大洋。”
她握紧了他的手。
“但我知道,不管我们在哪里,你都在我心里。我也在你心里。这就够了。”
顾屹低下头,眼眶终于红了。他没有哭,但季望舒看见他的睫毛湿了。
苏昕说:“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顾屹伸出手,轻轻捧住季望舒的脸。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这双手修过无数台机器,写过无数行代码,抱过女儿无数个夜晚,也牵着她走过了二十一年。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很长,像在签一份一生的契约。
掌声响起来。徐安拍了两下,方蔚然已经哭得不行了,今朝站在旁边笑着流泪,顾祈低着头擦了擦眼睛。邱虎喊了一声“顾哥牛逼”,被王芳狠狠掐了一把。苏昕放下手机,眼眶也有些红。
季望舒靠在顾屹肩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张兰英他们坐在第一排,笑着擦眼泪。今朝跑过来抱住他们两个人。顾祈走过来,站在今朝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季鸣站在他们身前浅浅笑着。一家人,在一起,老树上的红绸带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的。
等到晚上,客人们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没收拾完的碗筷。季望舒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顾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傅琴和季东他们走了,今朝回屋睡觉了,张兰英也累了,早早就歇下了。
“顾屹。”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嫁给我的那年。”他顿了顿,“但那时候没钱,没条件。后来有钱了,又一直忙。”他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望舒,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季望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没有等。”她说,“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顾屹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季望舒。”
“嗯。”
“以后,换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画稿子,等你做衣服,等你下班回家。等你慢慢变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这辈子,我都等你。”
季望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二十一年的岁月,有从江城到纽约的距离,有无数个深夜里写下的信,有无数次在机场的告别和重逢。有他一个人带大女儿的每一个凌晨,有她在纽约工作室里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有他鬓角的白发,有她眼角的细纹。有那枚刻着“G&J”的戒指。有这件从纽约飞来的婚纱。
“顾屹。”
“嗯。”
“从一九九八年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嗯。”
“我们还有下一个二十一年。”
“嗯。”
“下下个二十一年。”
“嗯。”
“一直一直。”
他站起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秋千慢慢地晃。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像一幅画。画里没有线条,只有光和影。但他们都知道,那道光,叫归途。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没有开,但叶子已经很密了。再过几个月,它会开出满树的花,香气会飘满整条巷子。那时候,他们还会在这里。一家老小,整整齐齐。
从一九九八到二〇一九,二十一年。后来的他们,一直相爱。后来的他们,还会一直一直相爱。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今朝已经睡着了,张兰英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顾祈的屋子灯还亮着,他明天一早要赶回学校。季望舒靠在顾屹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和二十一年前在巷子里救她的那个夜晚一样,和她在纽约的每一个想他的夜晚一样。
“顾屹。”
“嗯。”
“我爱你。”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这样就够了。
此后余生,携手共度。
(全文完)
季望舒和顾屹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和观看。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篇幅不长,文章也有许多缺陷,先跟大家说声抱歉,也欢迎大家指正,我会虚心接受的。写文的这段时间里让我爱上了创作,我现在脑子里有好多好多的想法,我想把它们都写下来,未来大家可以多多期待一下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终章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