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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从纽约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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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纽约回来的飞机上,今朝哭累了,趴在顾屹腿上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小手紧紧攥着顾屹的衣角。顾屹低头看着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窗外是茫茫云海,他的脑子里却全是季望舒的脸——安检口前她笑着说“下次什么时候来”,今朝哭着她蹲下来哄,还有那个月里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
不能再想了。他想。再想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回到平安镇,生活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轰隆隆地转了起来。今朝开始上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扎着季望舒教她扎的辫子,蹦蹦跳跳地出门。
顾屹送她到门口,她回头挥挥手:“爸爸再见,晚上早点来接我。”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教室。
顾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厂里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把在纽约用掉的那些时间都补回来。
他把那件季望舒做的蓝色衬衫挂在办公室的衣柜里,没舍得穿。每次想她了,就打开衣柜看一眼。然后关上门,继续干活。
纽约那边,季望舒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她正式走进了琼斯的工作室。工作室在曼哈顿下城一栋老建筑的六楼,没有电梯,每天要爬一百多级台阶。但推开门的瞬间,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大大的落地窗,阳光洒进来,照在满墙的设计稿上。几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上铺着布料、剪刀、针线盒。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踩起来咣当咣当响,但走线特别稳。
琼斯站在窗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亚麻长裙。她转过身,看见季望舒,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
琼斯是德国裔,在纽约生活了三十年,做过百老汇的戏服,也做过华尔街女高管的高级定制。她的设计理念很简单: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看的。好看是基本,舒服才是根本。
“你知道吗,”第一天上班,琼斯带她参观工作室,指着一件半成品的连衣裙说,“这件衣服我改了七遍。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模特穿上以后,转身的时候腋下有一点紧。穿着不舒服,再好看也没用。”
季望舒摸了摸那件裙子,面料柔软得像云朵,剪裁利落,细节精致。她想,这就是她想做的事情——不是做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而是做让普通人穿上能挺直腰板、能笑出来的衣服。
她开始跟着琼斯做项目。从最基础的打版做起,一针一线,每一个褶子都要反复调整。有时候为一个袖口的弧度,两个人能讨论一下午。
琼斯很严格,但从来不骂人。她会把布料披在模特身上,退后两步看,然后说:“你看,这里是不是少了一点什么?”季望舒看半天,有时候看得出来,有时候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时候,约纳斯太太就笑:“没关系,慢慢来。我也是看了三十年才看出来的。”
季望舒的设计理念和约纳斯太太出奇地一致。她画的稿子,约纳斯太太很少改动。有一次,季望舒设计了一条裙子,用的是很普通的棉麻面料,颜色是很素的灰蓝色。约纳斯太太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件衣服,谁会穿?”
季望舒想了想:“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她可能不是最漂亮的,但她穿上这件衣服,会觉得自己还不错。”
约纳斯太太笑了,把稿子拍在桌上:“做出来。”
那条裙子后来被一个买手看中,订了五十件。不多,但这是季望舒在美国卖出去的第一批设计。她把其中一件寄回了国,寄给方蔚然。盒子里塞了一张纸条:加油,女孩!你一直很好。
国内,顾屹的厂子正在经历一场变革。
从纽约回来之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之前一直想做的事,现在必须动手了。
第一批新设备是贷款买的。数控机床、自动化生产线,花了一大笔钱。邱虎看着那些新机器,直咂舌:“屹哥,这得多少钱啊?”
“够你吃十年饭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本?”
“不知道。”
顾屹不只是换设备,他还招了一批年轻人。大专毕业的,学机械的,学电气的,学计算机的。他把他们安排在不同的岗位上,让他们跟着老工人学技术,同时让他们用新的思维方式改造生产流程。
年轻人来了,问题也来了。
老工人觉得这些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指手画脚。年轻人觉得老工人的方法太落后,效率低,浪费大。两拨人谁也不服谁,开会的时候经常吵起来。有一次,一个老工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你一个刚毕业的有什么资格教我?”年轻人当场就红了脸,摔门而去。
顾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厂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骑着自行车走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坐下。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一个会。他没有批评谁,也没有偏袒谁,只是说了一句话:“你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把东西做好。方法不一样,可以商量。但谁要是因为吵架耽误了活儿,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后,他把那个老工人留下来,给他倒了杯茶。
“王师傅,您消消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看不惯。”王师傅端起茶喝了一口,“那些小孩,眼高手低,净整些虚的。”
“他们可能经验不足,但有些想法是对的。咱们的设备换了,工艺就得跟着变。您是老行家,您不带着他们,谁带着他们?”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行,我试试。”
他又去找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气头上,说不想干了。顾屹没劝他,只是说:“你走之前,帮我一个忙。把车间里的生产流程重新梳理一遍,写个方案给我。写完你再走,我给你结工资。”
年轻人写了三天,交了一份厚厚的方案。顾屹看了,把他叫过来:“方案很好。但你写的这些,需要有人配合才能落地。谁配合你?王师傅。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
年轻人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了一句:“他不骂我就行。”
顾屹笑了:“他骂你,你来找我。”
矛盾没有一下子解决,但至少,两拨人开始试着说话了。顾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厂子要往前走,这些磕磕绊绊少不了。他每天晚上回到家,今朝已经睡了。他坐在她床边看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对着那些新设备的说明书、新工艺的图纸、新员工的简历,一坐就是大半夜。
有时候他会想起季望舒。想起她在纽约的工作室里,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灯下对着图纸发呆。她会不会也遇到困难?会不会也有想放弃的时候?他不知道。但她从来没在信里说过。
她不说,他也不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对方放心。
那一年,顾屹的厂子扩大了一倍,工人从一百多个变成了两百多个。恒昱机工的名字在江城开始有了一些名气,很多人都知道,平安镇有一个修车出身的年轻人,把一个小修理铺做成了一个大厂子。
但只有顾屹自己知道,他离自己想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纽约的位置,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每次抬头,他都会看到那个圈。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在那边发光。
他在这边,也要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