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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那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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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是季望舒到美国后最幸福的日子。
琼斯得知顾屹的到来,特意给季望舒放了一个月的假期。
她说:“舒,好好享受这美好的一切。”
为了迎接今朝的到来,季望舒没有回自己的小公寓。她带着顾屹和今朝住进了学校附近一间短租的家庭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折叠沙发,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厨房。今朝第一次住旅馆,兴奋得在床上蹦来蹦去,被季望舒一把捞进怀里,挠她的痒痒。今朝笑得满床打滚,顾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那一个月,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生活在一起。
每天早晨,今朝总是第一个醒的。她爬过大床,骑到顾屹身上,捏他的鼻子:“爸爸起床!”然后又爬到季望舒那边,把脸贴在她脸上:“妈妈起床!”季望舒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她,把她塞进被窝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起不来。窗外是纽约的晨光,楼下是垃圾车的轰隆声,房间里暖烘烘的。
顾屹学会了用旅馆的小厨房做早饭。锅太小,火太慢,他煎的荷包蛋总是破相。
季望舒靠在门框上看他,笑着说:“顾大厨的水平退步了啊。”
他头也不回:“锅不行。”
“锅不行还是人不行?”
“锅不行。”
今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头问:“爸爸,鸡蛋好了吗?”
“快了快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蛋盛出来,蛋黄还是溏心的,季望舒喜欢吃的那种。
白天的纽约是一座巨大的游乐场。顾屹背着双肩包,季望舒牵着今朝,一家三口挤在地铁里。
今朝第一次坐地铁,被轰隆隆的声音吓到了,捂着耳朵往季望舒怀里钻。
后来习惯了,每次进站都兴奋地喊:“火车来了!火车来了!”顾屹纠正她:“是地铁。”今朝不听,坚持叫火车。
他们去了中央公园。今朝在草地上追鸽子,追得满头是汗,跑回来扑进季望舒怀里,小手举着一根捡来的羽毛:“妈妈,送给你的。”季望舒接过那根灰扑扑的羽毛,认真地说:“真好看,妈妈回去夹在书里。”顾屹在旁边笑,季望舒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收了笑。后来那根羽毛真的被她夹在了日记本里,漂洋过海带回了国。
他们去了自然历史博物馆。今朝对恐龙骨架又怕又好奇,躲在顾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顾屹把她举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趴在爸爸肩上,小声说:“恐龙好大。”
“恐龙已经灭绝了,不会咬人。”
“真的吗?”
“真的。”
今朝这才放松了一点,伸出小手,对着虚空挥了挥:“拜拜,恐龙。”
他们去了布鲁克林大桥。季望舒指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说:“今朝,那是自由女神。”
今朝歪着头看了看:“她好高。”
“对,她很高。”季望舒顿了顿,“妈妈刚来的时候,看到她也觉得好高。那时候妈妈一个人,谁也不认识,英语也说得不好。妈妈哭了。”
今朝抬头看着她,认真地问:“妈妈为什么哭?”季望舒笑了笑,没回答。
顾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桥上,风很大,今朝被吹得眯起了眼睛,但还是努力睁着,看远处的女神像。
他们去了季望舒平时最喜欢去的那家书店。季望舒给今朝买了一本英文的图画书,虽然今朝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很喜欢里面的画,翻来翻去看了好多遍。季望舒给自己买了一本设计杂志,顾屹什么都没买,只是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季望舒走过去,发现他正在看一本计算机编程的书。她抽出来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看得懂?”
“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笑了笑,把书放回去。她拿起来,走向收银台。
他跟上来:“不用买,我在夜校学过。”
“买给你看的。”她把书塞进他的包里,牵起今朝的手走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包里的书,跟了上去。
晚上是他们的时间。今朝睡着以后,季望舒和顾屹会坐在旅馆的小阳台上,一人一杯茶,看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她靠在他肩上,讲她刚来美国时的事——第一次上课听不懂、第一次被导师骂哭、第一次在展览上被人认可。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知道,那些平淡的背后有多少不易。
“你呢?”她问,“家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大事。”
“顾屹。”
“……厂子有一阵差点撑不下去。后来安哥帮了一把,就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他低下头,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以后不许一个人扛。”
“好。”他说。
阳台上的灯很暗,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灯,像一根发光的柱子立在城市中央。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纽约的夏天来得晚,五月底才刚刚暖和起来。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他回握,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有一天傍晚,他们从超市买了菜往回走。今朝骑在顾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嘴里含混不清地唱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季望舒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菜,肩膀上背着顾屹的外套。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
“顾屹。”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挺好的。”
他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骑在自己脖子上的今朝,又看了看身边的她。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她比来的时候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个瘦得颧骨突出的样子。
“嗯。”他说,“特别好。”
晚上回到旅馆,今朝已经在他脖子上睡着了。他小心地把她放下来,季望舒接过去,给她换睡衣、擦脸、盖被子。今朝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翻了身,继续睡。
季望舒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顾屹。
他正坐在床边,把今天穿的鞋子放回行李箱。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顾屹。”
“嗯。”
“谢谢你带她来。”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不用谢。”他说,“我也想来看你。”
那一个月里,他们做了很多平常的事——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一起哄今朝睡觉。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山盟海誓,只有锅碗瓢盆、尿布奶瓶、和一个四岁小姑娘的笑声。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季望舒把今朝哄睡以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顾屹。
“给你的。”
他打开,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她做的,用的是在美国学到的剪裁和缝纫技术。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屹”字。
“你做的?”
“嗯。在工作室里偷偷做的,导师不知道。”她笑了笑,“你试试。”
他脱掉外套,穿上那件衬衫。大小刚好,肩线笔挺,袖子长短正合适。她帮他整理领口,手指碰到他脖子的皮肤,微微有些凉。
“好看。”她说。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我回去。”她说。
“好。”
窗外的纽约灯火通明,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今朝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坐在床边,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也很好,就坐着,就牵着,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顾屹带着今朝去了机场。
季望舒送他们到安检口,今朝抱着她的腿不肯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不走!妈妈跟我们一起回家!”
季望舒蹲下来,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今朝乖,妈妈很快就回去了。你先跟爸爸回家,等妈妈学完了,就回去陪你。”
“什么时候学完?”
“很快。”季望舒亲了亲她的脸,“很快。”
今朝抽噎着点了点头,被顾屹抱起来。
“走吧。”他说。
季望舒站起来,看着他。
“顾屹。”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想我的时候。”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他转身,抱着今朝走进安检口。今朝趴在爸爸肩上,一直朝她挥手:“妈妈再见!妈妈再见!”
季望舒站在那里,挥着手,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机场的广播响了好几遍。然后她转身,走出机场,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她知道,他们在那架飞机上。
她摸了摸自己领口——今天出门前,她穿上了他用她留下的旧衬衫改的那件小裙子,领口内侧,她绣了一个小小的“屹”字。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笑了。
很快。她说很快,就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