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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 提起今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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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今朝的成长,顾屹时常觉得亏欠。平时工作忙,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照料她,好在还有她还有小祈的陪伴。
今朝一岁时,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猫。顾祈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拍拍手:“今朝,来,到叔叔这儿来。”今朝咧嘴笑着,迈着小短腿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一仰。他把她举起来转圈,今朝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脸上。
今朝两岁时,会说的词越来越多,最常说的一句是“叔叔抱”。每天晚上顾祈写作业,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图画书。偶尔抬起头喊一声“叔叔”,顾祈应一声,她就满意地继续低头翻书,乖乖的。
二〇〇二年秋天顾祈升了六年级,个子蹿到一米五。他在门框上画了一道线,写下自己的身高。今朝看见了,踮着脚也要画。顾祈把她抱起来,在门框低处画了一道,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个“今朝”。今朝高兴得直拍手,每天都要去比一比,看自己有没有长高。
那一年,顾祈立下“我一定要考上一中”的誓言。
二〇〇三年非典,学校停课。顾祈在家自学,今朝三岁了,正是最缠人的时候。他看书,她就爬到他腿上坐着;他写作业,她就在旁边拿笔画圈圈。顾祈叹了口气,把自己小时候的图画本找出来给她,今朝如获至宝,安静了整整一下午。傍晚顾屹回来,看见女儿趴在桌子上认真地画圆圈,顾祈在旁边写数学题,叔侄俩谁也不吵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秋天,顾祈得偿所愿,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一中。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给今朝扎辫子——今朝三岁了,头发又软又细,扎了半天歪歪扭扭。
张兰英从屋里跑出来,眼眶红红的:“小祈!第一名!”
今朝歪着脑袋问:“叔叔,第一名是什么?”
“就是最厉害的。”
“那叔叔最厉害!”顾祈笑了,终于把辫子扎好。
虽然歪了,今朝很高兴,跑到镜子前照了又照。
顾屹那天提前从厂里回来,提着一只烧鸡。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顾祈蹲在地上帮今朝捡皮球,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顾祈的头发——顾祈已经到他下巴了。“好样的。”顾屹说。
晚上一家人吃饭,今朝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顾祈:“叔叔吃,叔叔最厉害。”
顾祈鼻子一酸,又把鸡腿夹回去:“你吃,叔叔不饿。”
“不行,叔叔吃!”今朝态度坚决,又夹了回来。
张兰英笑着说:“你们俩别让了,锅里还有。”
顾祈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腿。他想,要是嫂子在就好了。
二〇〇四年春天,今朝四岁了。
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事情:会自己穿鞋,会数到一百,会背三首唐诗。但她最想学会的事情一直没学会——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有一天她忽然问。
顾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季望舒之前拍的,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前,笑得眉眼弯弯。
今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伸出小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的人脸。
“妈妈好看。”
“嗯,特别好看。”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顾屹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上学。她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什么事?”
“做衣服。做很漂亮的衣服。”
今朝想了想,说:“那我想去看妈妈。”
顾屹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爸爸带你去。”他知道今年五月季望舒就要毕业了,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顾祈听说哥哥要带今朝去美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去,但他知道这很难。
他只是说:“哥,代我向嫂子问好。”
顾祈回到自己房间,把存钱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数——三百多块。他把钱塞进顾屹的行李箱夹层里,压在那件给季望舒带的东西下。旁边附了一张纸条:嫂子,这是我自己攒的,给你买颜料。顾祈。
签证比第一次还难。签证官问他去美国干什么,他说参加妻子的毕业典礼。签证官看了看他的材料,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小姑娘。今朝穿着那件妈妈寄来的小裙子,扎着两条小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她是谁?”签证官指了指今朝。
“我女儿。”
“她也去?”
“嗯,去看妈妈。”
签证官低下头敲了几个字,然后把材料推回来。“通过了。”
顾屹说了声谢谢,抱起今朝走出领事馆。今朝趴在他肩上,小声问:“爸爸,我们可以去看妈妈了吗?”“可以了。”
机票还是一如既往地贵。顾屹咬牙买了两张,江城到北京,北京到洛杉矶,洛杉矶到纽约。单程二十多个小时。今朝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不行,趴在舷窗上看云,嘴里不停地喊“好漂亮”。飞了三个小时,兴奋劲过了,开始闹。饿了,困了,不舒服了。顾屹手忙脚乱地哄她,旁边的乘客投来同情的目光。他抱着她在狭窄的过道里走来走去,走了不知多少圈,今朝终于睡着了。
他坐下来,把她放在自己腿上,用外套盖住她。窗外的云层很厚,夕阳把云海染成了橘红色。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脸,忽然想,季望舒看到今朝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纽约时间凌晨五点,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顾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今朝,走出到达大厅。今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小步子迈得踉踉跄跄。
在大厅,顾屹居然遇到了苏昕。
“嘿,顾屹。”
顾屹回过头,很是惊喜的看着苏昕:“苏总,你怎么在这儿?”
苏昕弯下腰摸了摸今朝的小脸蛋儿:“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毕业典礼上,季望舒穿着一件黑色的毕业袍,带着学士帽,拿着毕业证书。
今朝坐在顾屹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爸爸,哪个是妈妈?”
“第一排,左边第五个。”
季望舒的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很多,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身后。
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原地。
看着台上的陌生女人,今朝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今朝,”顾屹轻声说,“那是妈妈。”
一结束,季望舒就走下台,直奔顾屹他们这边。
苏昕先行开口:“恭喜,但这不是终点。”
“我知道。”季望舒笑了,“这是起点。”
然后与顾屹来了个深情的拥抱。
最后季望舒蹲下身子,看着今朝。
今朝盯着季望舒看了好几秒,然后怯怯地叫了一声:“妈妈?”
季望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开双臂,今朝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顾屹。顾屹点点头。今朝迈开小步子,向前一步靠近,到季望舒面前,停下来。
“妈妈。”
季望舒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今朝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扎。她伸出手,学着爸爸平时哄她的样子,在季望舒背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不哭。”
季望舒哭得更厉害了。
顾屹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弯着。季望舒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顾屹。”
“嗯。”
“谢谢你带她来。”
“她想你。”他说,“我也想。”
苏昕在一边打趣:“好了,真受不了你们了。我还有约就先走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聚,改天再约。”
季望书破涕为笑:“嗯,你路上慢点。”
那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在帕森斯的校园里拍了很多照片。季望舒穿着毕业袍,抱着今朝,顾屹站在她们旁边。今朝手里抓着妈妈的帽子,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后来顾屹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了,挂在老房子的客厅里。照片下面写着:2004年五月,妈妈毕业了。
每次有人来家里,今朝都会指着那张照片说:“那是我妈妈。她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