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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 顾屹从纽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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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屹从纽约回来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邱虎说他像换了个人,干活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顾屹不承认,但季望舒写来的信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她说他走了以后,她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几百美金。那是他偷偷留下的,怕她舍不得花钱。
她说她拿着那些钱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买了新画笔。
她说她用新画笔给今朝画了一张像,画里的今朝坐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甜。
顾屹把那张画像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遍。
今朝一岁半的时候,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喊“妈妈”。
“爸爸,妈妈在月亮上吗?”
“不在月亮上。”顾屹抱着她,指着天上,“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多远?”
“坐飞机要很久很久。”
“那爸爸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
顾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带你去。”
他不是说说而已。
二〇〇一年,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变化。
顾屹的修理厂进一步扩建成了修理厂,厂子从二十多个工人发展到百来人,大多是以前机械厂下岗的老同事。顾屹对工人很好,工资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工人们都服他,叫他“顾厂长”。
但顾屹知道,自己离“厂长”还差得远。他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管理、财务、市场,每一样都得从头学。
他还是在夜校上课,不过已经从计算机基础班升到了编程班。老师说他很有天赋,建议他往深了学。季鸣也觉得他很聪明,如果之前能够接受系统的教育现在肯定是个计算机人才。
他很高兴,写信告诉季望舒。季望舒回信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会笑。
与此同时,平安镇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场无声的暗恋正在发酵。
方蔚然已经在外贸公司工作两年了。她从一个小助理做到了业务主管,人也从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干练利落的职场女性。
但她有一个秘密——她喜欢徐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是后来他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也许是某个她加班到深夜、他开车来接她的时候。
她只知道,这个人已经在她心里住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可徐安的态度,一直让她摸不透。
他对她好,是那种很克制的好。过节会送礼物,生病会来探望,工作上有困难会帮忙。但每次她想要靠近一点,他就会后退一步。
像是在她周围画了一个圈,告诉她:你可以在这里,但不能越界。
方蔚然不懂,为什么他明明对自己好,却又要推开自己。
她问过季望舒,季望舒说:“他比你大十五岁,在心智上比你成熟太多,有些问题他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可能觉得你们并不合适或者是说配不上你。”
“可他那么好——”
“好和配不配是两回事。”季望舒在信里写道,“有些人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不敢靠近。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了,怕耽误你。”
方蔚然把这段话看了很多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要站在原地等了。她要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不怕你比我大,不怕别人怎么看,我只怕你不给我机会。
二〇〇一年冬天,徐安开的一家歌舞厅出了点事。
有人在里面闹事,伤了两个客人。虽然不是徐安的错,但他还是赔了不少钱,歌舞厅也被迫停业整顿了一个月。
停业整顿是小事,徐安怕的是这件事不是偶然的,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段时间,徐安的心情很差。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不吃。
方蔚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每天下班后都会去他家里,给他做饭,帮他收拾屋子,陪他说话。
“你不用每天都来。”徐安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方蔚然在厨房里忙活,头也没回,“但你不好好吃饭,就是不对。”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吃。”
徐安看着那碗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方蔚然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嘴角弯着。
“好吃吗?”
“嗯。”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徐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蔚然,”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她,“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他移开视线,“我不值得。”
方蔚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安哥,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徐安看着她,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你还小,”他说,“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她站起来,声音有些抖,“我就要你。”
徐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面,沉默了很久。
“回去吧。”他终于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方蔚然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好。”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走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蹲在路灯下,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不肯靠近一步。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里,徐安站在窗前,看着她蹲在路灯下的背影,手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太喜欢了,所以才不敢靠近。
他三十八了,她才二十三。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会耽误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定型了,而她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他怕有一天她会后悔,会恨他,会觉得当初的选择是一个错误。
所以他宁愿推开她,也不愿意将来看到她后悔。
可他不知道,推开她的那一刻,他自己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