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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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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季望舒的小公寓里,聊了很久。
她说她在学校的事,说她的导师有多严厉,说她最近在做一个项目,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
他说家里的情况,说今朝会叫爸爸了,说修理厂又接几个大单子,说他在夜校学计算机。
“你在学计算机?”季望舒有些惊讶。
“嗯。”他说,“现在不学,以后就跟不上了。”
季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顾屹,”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是。”
“学的过程中你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顾屹想了想:“数学太难了。”
季望舒摸摸他的头:“没事儿,你刚开始学,这很正常。你可以去找我哥,他数学好。”
“嗯,我会好好学的。”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像以前一样相拥而眠。
季望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吧。”
“这么快?”
“嗯,厂子里还有事,今朝也想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想我的时候。”
她在黑暗里笑了。
“那你要经常来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顾屹在纽约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陪季望舒去上课,陪她去图书馆,陪她去中央公园散步。他给她做饭,帮她洗衣服,帮她整理画稿。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后勤部长,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
季望舒的同学都以为他是她雇的保姆。
“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一个美国同学说。
“他是我老公。”季望舒纠正道。
美国同学瞪大了眼睛:“你结婚了?”
“嗯。”
“那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季望舒想了想,说:“因为他爱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见顾屹正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却很宽,像一座山。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怎么了?”他回过头。
“没什么。”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牛奶热好了,喝吧。”
她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很甜。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顾屹在纽约的最后一个早晨,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昏黄的光。季望舒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又轻又匀。他侧过身,借着那点微光看她的脸。她比一年前瘦了,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指却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怕惊醒她。
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他轻轻起身,把被子给她掖好,赤着脚走出卧室。
厨房很小,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他挽起袖子,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鸡蛋、半盒牛奶和一袋快过期的面包。他皱了皱眉,把鸡蛋打进碗里,切了两片面包,用平底锅煎了。
鸡蛋在油里滋滋作响,香气慢慢散开。他想起季望舒以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吃他煎的荷包蛋,边缘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每次他都把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她咬一口,蛋黄流出来,她就会眯起眼睛笑。
他把煎好的蛋和面包放在桌上,又热了一杯牛奶。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画稿按日期整理好摞在桌上,散落的铅笔一支一支收进笔筒。他在书桌底下发现了一张揉成团的画纸,展开一看,是一件还没完成的礼服设计稿。他用熨斗把纸熨平,压在字典下面。她总是丢三落四的,以前在家就是这样,画完的稿子随手一放,过几天就找不到了。
收拾到洗手间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卷了,他记得到美国之前给她买了一把新的塞在行李箱里,她肯定没舍得用。他翻出行李箱里那把新牙刷,拆开包装,放在杯子里。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的时候,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醒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还早,你再睡会儿。”
她眨了眨眼,看见他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忽然清醒了。
“你今天要走?”
“嗯。晚上的飞机。”
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存在。
“我给你做了早饭。”他说,“荷包蛋,溏心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酸。
“我先去洗漱。”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洗手间。他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她知道他看到了那把新牙刷。
吃过早饭,顾屹说想去给她买点东西。
“买什么?你上次留的钱我还没花完。”
“不是钱。”他拿起外套,“你上次说画架坏了,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自己去买就行——”
“你不识路。”
季望舒瞪了他一眼,但没再拦着。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从认识他那一天起,她想做的事他从来不会拦,他想做的事她也拦不住。
顾屹一个人出了门。
他在街角那家美术用品店逛了很久。画架有好几种,木头的、金属的、可折叠的、固定式的。他不太懂这些,就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看材质,看做工,看价格。最后挑了一个木制的,可折叠的,不太重,方便她带去学校。结账的时候,他又在收银台旁边拿了一盒炭笔、两本速写本和一盒削笔刀。
店员是个扎着脏辫的黑人女孩,看了他一眼,笑着说:“You're a good boyfriend.”
他想说“I'm her husband”,但英语不够好,只点了点头。
走出店门,他又拐进了一家超市。买了牛奶、鸡蛋、水果、面条、调料,还有一大袋她爱吃的车厘子。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的时候,季望舒正坐在桌前画稿。她看见他拎着那么多东西,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搬家呢?”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我哪里瘦了?”
“哪里都瘦。”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我走了以后,你每天都要好好吃饭。不许凑合。”
“知道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柔和。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纸。
他想起第一次在商场远远看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整理衣服,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甚至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但他就是走不动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午,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带来的东西大部分都留下了——衣服留了几件给她当家居服,话梅糖和牛肉干她还没吃完,红枣和枸杞塞进了厨房柜子。行李箱空了大半,但他不打算装什么东西回去。
季望舒坐在床上,看着他叠衣服,看着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看着他把箱子立在门边。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整了整。
“顾屹。”
“嗯。”
“你今天不要走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再待一天。”她说,“就一天。”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望舒。”
“嗯。”
“我也想留下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今朝在家等我,厂里也走不开。”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想让他留下来。
晚上,季望舒说要去外面吃。
“最后一顿了,吃好一点。”她穿上那件他送她的鹅黄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在镜子前照了照。
“好看吗?”
“好看。”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她穿着他挑的裙子,他穿着她熨过的衬衫。镜子里的人,像一对新婚夫妇,不像要分离的人。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意大利餐厅。季望舒点了一瓶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了一杯。
“你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喝。”她端起杯子,“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千里迢迢来看我。敬你一个人带今朝。敬你——”她想了想,“敬你是顾屹。”
他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海。
他们吃得很慢。不是东西有多好吃,是想把时间拉长。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句话都说得慢悠悠的。但时间这种东西,不管你多努力,它都不会停下来等你。
吃完饭,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回公寓。
纽约的夜晚很热闹,街上到处是人。有人匆匆赶路,有人站在路边聊天,有人坐在台阶上弹吉他。顾屹握紧季望舒的手,她也握紧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
“顾屹。”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
“我最喜欢你从来不拦我。”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我想去美国,你不拦我。我想学设计,你不拦我。我想飞,你就放我去飞。”
“因为你是要飞的人。”他说,“我不应该拦。”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如果我飞累了,不想飞了呢?”
“那我就接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在大街上,在路灯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搂住她的腰,回应她。这个吻很长,很慢,像是在用嘴唇记住彼此的形状。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她笑着推开他,脸红了。
“走吧。”她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回家。”